容竹离开后的几日,沈棠梨将自己彻底关在小院里,几乎足不出户。
她向春兰要来了更多的纸张和炭笔,开始记录一切与舅舅陆沅之死相关的记忆碎片,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前世的她,在舅舅战死的消息传回时,正深陷对太子的迷恋和家族对她的忽视中,悲痛之余,并未深究细节。只知道是北境一次意外的遭遇战,舅舅为掩护主力后撤,率部断后,陷入重围,力战而亡,尸骨无存,这是北境传来的消息,外祖父因未见舅舅尸首,始终不信舅舅已死。
可朝廷已下了定论,给予了厚恤,并追封了爵位,太子当时还亲往陆家吊唁,言辞恳切,她甚至因此更加感动。
如今带着重生的记忆和怀疑回溯,处处皆是疑点。
舅舅用兵向来谨慎,为何会孤军深入,遭遇意外的伏击?他麾下皆是跟随外祖父多年的百战精兵,即便遇伏,也不该败得如此惨烈,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寻不回。
当时朝中对战事的具体经过语焉不详,只以“敌情有变,陆将军奋勇杀敌,壮烈殉国”一笔带过。
母亲早逝,外祖父在舅舅死后不久也郁郁而终,陆家迅速败落,再无人追究。
沈棠梨努力回忆舅舅最后一次离家出征前的样子,那时外祖父身体已不大好,舅舅在病榻前与外祖父密谈了许久,出来时眼眶微红,神情凝重。
见到她,舅舅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棠梨要好好的,等舅舅回来,给你带北边最好的皮子做斗篷。”
那笑容里有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如今想来,或许舅舅早就知道此去怕是回不来了,内心不舍。
外祖父临终前,屏退所有人,只留她一个,颤抖着将虎符塞进她的手里,反复叮嘱棠梨万不可交给东宫。
那时外祖父眼中除了悲痛,还有绝望的警惕,他到底在怕什么,防着谁,是否舅舅的死,让他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才将这可能是催命符也可能是护身符的东西,交给了陆家唯一幸存的血脉。
舅舅战死不久,太子在军中的影响力便显著增强,几处原本由陆家旧部或有联系的中立将领把守的要职,陆续换上了太子的人。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了?沈棠梨将能想到的所有细节,时间、相关人名、舅舅最后几封家书里可能隐含情绪的字句、外祖父病中零星的呓语、甚至太子在那段时间前后异常的举动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有些信息支离破碎,前后矛盾,但她不敢放过任何一点。
写着写着,有时会怔怔出神,泪珠无声滚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晕。
葵香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添上热茶,陪在一旁。
除了回忆,沈棠梨也开始仔细研究容竹派人送来的消息简报。
简报用词极为简练,甚至有些隐晦,但她结合前世记忆,能解读出不少信息。
沈国公府果然一切如常,除了沈景泰“病着”,陈氏和沈汐韵“悲伤着”,府中似乎并未因她的“失踪”产生多大波澜。
倒是沈汐韵,据说“悲伤过度”后,竟被皇后召进宫“宽慰”了一次。简报里只提了一句,但沈棠梨立刻嗅到了不寻常。
如今的皇后可是太子的生母,太子正妃之位空悬已久,沈棠梨虽与太子有婚约,可皇后迟迟未允。
如今她沈棠梨“死”了,皇后已有了几位人选,各个家世显赫,她沈汐韵虽名为国公府嫡女,可陈氏毕竟是以外室的身份入府,而后成为继室抬为正妻,沈汐韵这才入了族谱,这样的身份何德何能得皇后召见“宽慰”?
除非,太子在背地里和皇后说了什么,如今自己这个“障碍”去除,她沈汐韵也该上位了。朝堂上,因和亲贵女遇匪失踪一案,暗流汹涌。
太子一系借机大肆攻讦京畿防务,矛头隐隐指向负责部分京城卫戍的将领,其中确有容竹麾下的人。
皇帝虽未全信,但显然对京畿安全产生疑虑,已有调整防务的意向。
容竹自请闭门思过,看似退让,但其麾下势力并未坐以待毙,亦有御史弹劾太子督办此案“急于事功,有越权之嫌”,双方在朝堂上争论不断。
而北狄那边,对和亲使团遇袭贵女失踪一事表示了质疑,要求弘昌帝给出交代,边境气氛骤然紧张。
这给了太子更多的借口,可以加强边境戒备为由,进一步安插亲信,甚至可能提议调整北境驻军。
这所有这些信息,都让沈棠梨更加确信,舅舅的死,自己前世的遭遇,乃至外祖父家族的败落,绝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阴谋,太子正在清除任何阻挡他或已无利用价值的人。
她必须更快,更准地找到突破口。
这日午后,沈棠梨正对着满是回忆的纸片出神,春兰在门外轻声道:“姑娘,王爷让人送东西来了。”
沈棠梨收敛心神,道:“进来。”
来的不是容竹本人,而是一个面生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男子进屋后,将木匣放在桌上,低声道:“王爷吩咐,将此物交予姑娘。另外,王爷让属下传话,三日后,京郊大昭寺有场法事,是为阵亡将士祈福,亦会超度近期罹难之人。沈国公夫人陈氏,会携二小姐前往。”
男子说完,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棠梨的心猛地一窒,这场法事不会是为自己而做的吧。
她打开木匣,里面一套料子普通但做工细致的素色衣裙,看尺寸应是为她准备的。
衣裙下面,压着几样简单的银首饰,一张薄薄的身份文书,以及一把短小而锋利的匕首,与她之前那柄外祖父所赠的形制不同,更为轻巧,便于隐藏。
她拿起那张身份文书,上面写着:苏晚,年十七,原籍滁州,父母双亡,投亲不遇,暂居京郊。
路引籍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官府印鉴。
苏晚……沈棠梨默念这个名字,这是一个全新的身份。
容竹办事,果然周密。这套行头和身份,是让她能在必要时,以新的面目外出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