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香连忙上前安抚沈棠梨,同时对沈汐韵道:“二小姐,太医说了,小姐不能受刺激,您看这情况,奴婢也顾不上照顾您,要不您先回吧?”
沈汐韵看着沈棠梨这副疯癫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这让她安心不少。
曾经那个压她一头的嫡姐,那个被太子看重的沈棠梨,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真是大快人心!
虽然活着有点麻烦,但一个疯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她脸上重新换上担忧的表情,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姐姐好生休息,妹妹改日再来看你。需要什么,尽管让人去跟我说。”
说罢,她又看了沈棠梨一眼,这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开,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听着脚步声远去,沈棠梨慢慢停止了颤抖,松开了紧攥着被角的手,掌心尽是指甲用力留下的月牙印。
她抬起眼,梳妆台前的铜镜中映出沈棠梨那张清冷苍白的脸,眸中哪还有半分疯癫,只有冰冷的恨意。
沈汐韵,我的“好妹妹”,我们来日方长。
沈棠梨病了数日,别院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碧荷与红莲,俨然成了这院子里的眼睛和耳朵,事无巨细,皆要回禀。
沈棠梨每日汤药不断,太医隔日来请一次脉,所言无非是“需静养,忌思虑”。
府中上下,渐渐对她这位“死而复生”却“形同废人”的大小姐失去了关切与警惕。下人们又同往日一样,窃窃私语,都说大小姐怕是真摔坏了脑子,容貌也毁了,往后只怕是要在这深院里寂寂终老,再难有往日风光。
一些势利眼的下人,伺候起来便不免有些怠慢,汤药送得迟了,饭菜冷了,炭火不足了,时有发生。
葵香为此与碧荷红莲争执过几次,反被她们以“夫人吩咐,大小姐需静养,不宜烦扰”“大小姐胃口不好,厨下也是尽了心”等话搪塞了回来。
沈棠梨冷眼看着这一切,并不急于发作。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既能敲山震虎又能名正言顺插手院务的机会。
这机会,来得比预想的稍快一些。
这日晌午,葵香去小厨房取炖给沈棠梨的补品,却空手而回,眼圈红红的,脸上还带着一个浅浅的巴掌印。
“小姐……”葵香推开房门,强忍着委屈,低声道,“奴婢去取燕窝粥,管小厨房的张婆子说,今日的份例用完了,要等明日。奴婢与她理论,说这是太医吩咐小姐每日必用的,她竟说……竟说大小姐如今这般,用了也是浪费,不如省给更需要的人。奴婢气不过,与她争辩了几句,她……她就打了奴婢……”
沈棠梨原本靠在榻上假寐,闻言,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眸子一改前几日的痴傻,眼底尽是冷冽。
“张婆子?”她声音清脆平静,手托着腮,若有所思道,“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人吧?”
葵香点了点头:“是,是陈嬷嬷的远房亲戚,一向跋扈。小厨房的采买和份例,都是她把着的。”
“很好。”沈棠梨坐起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
她脸上的留下的伤疤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已淡去了许多,但仍留有痕迹,配上她此刻冰冷的神情,竟生出一种破碎凛冽的美。
“去,把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叫到正堂来。碧荷,红莲,一个都不许少。”沈棠梨吩咐道。
葵香精神一振,立刻应声去了。
碧荷和红莲本还在廊下嬉笑嘀咕着什么,被葵香叫来,还有些不情愿,但见沈棠梨已然端坐在正堂主位上,神色是从未见过的肃穆,心中不由一紧,也不敢懈怠。
很快,别院内伺候的七八个丫鬟婆子都到齐了,立在堂下,面面相觑,不知这位一向病弱糊涂的大小姐究竟要做什么。
沈棠梨并不急于发作,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碧荷和红莲身上,缓缓问慢:“我回府这几日,病着,许多事顾不上。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件事需得问问。”
她又看向碧荷:“碧荷,我每日的汤药,是哪个时辰煎,哪个时辰送?”
碧荷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忙道:“回大小姐,是辰时三刻煎,巳时正送来。”
“那今日的汤药,是何时送来的?”沈棠梨继续追问。
“是……是巳时正送来的。”碧荷答道,眼神飘忽不定。
“葵香,”沈棠梨唤道,“你去把我房里那碗没喝的药端来。”
葵香得令很快端来一个药碗,里面的汤药早已冷透,面上凝了一层薄脂。
沈棠梨指着那碗药,对碧荷道:“你摸摸,这药是巳时正送来的温度么?还是说,我病得糊涂了,连药是热是冷都分不清了?”
碧荷闻言脸色微变,上前摸了摸碗壁,冰凉刺骨。这温度分明是早就煎好了,不知搁了多久才送来。
她支吾道:“许是……许是路上耽搁了,凉了些……”
话还没说完,“啪”地一声脆响,沈棠梨上前一巴掌落在碧荷的左脸。
紧接着她厉声道:“从药房到别院,不过一盏茶的路程,能耽搁到药凉透!还是说,煎药的时辰就错了,或者,根本就是昨日的残药!”
碧荷的脸瞬间起了红晕,眼圈一红捂住左脸噗通跪下了,连连磕头:“大小姐明鉴,奴婢不敢!定是下头的人偷懒,奴婢这就去查!”
“查?”沈棠梨冷笑一声,“你是我这院里的大丫鬟,夫人亲自指来照料我的,连一碗汤药都管不好,我要你何用?”
碧荷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沈棠梨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红莲:“红莲,我屋里的炭火,每日份例是多少?”
方才的阵势红莲有些忌惮,不免慌了神小声道:“回大小姐,是……是上等银霜炭五斤。”
“每日都足量送来了么?我怎么夜里总是冷得紧,炭盆不到子时就熄了呢?”“
这或许是今年炭湿……”红莲还想狡辩几句。
“够了!”沈棠梨打断她,她并不想听那些毫无意义搪塞的话,“炭湿不湿,份例足不足,你们心里清楚得很。我病着,本不想为这些琐事劳神,可却不代表我瞎了聋了,可以任人糊弄。”
她停顿了下,冷冷地一一扫过堂下仆役们的脸:“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我沈棠梨如今毁了容,坏了脑子,是个没用的废人,在这府里再无立足之地,所以伺候起来,便可敷衍了事,甚至克扣用度,中饱私囊了,是不是?”
沈棠梨酒这么直白的把他们的心声说了出来,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沈棠梨缓缓站起身,虽身形单薄,但她笔直的脊背却自有一股威仪流露出来,那是刻在骨子里属于国公府嫡长女的气度。
“我沈棠梨,是这沈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只要我一日还在这个府里,一日还是沈家大小姐,这别院,便由我说了算!从前我不插手管,是我信得过母亲安排的人。”
“但从今日起,别院的一应事务,皆需按规矩来。我的汤药膳食,需按时、按质、按量。我的用度份例,若有半分克扣短缺,我便亲自去问父亲,去问母亲,这府里的规矩,是不是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