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一向娇弱的沈棠梨动怒,竟是如此慑人。
沈棠梨静静地看着张婆子表演,等她磕得额头见红,才缓缓道:“看来,张管事并非不认得我的份例,只是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罢了。”
“不敢!老婆子再也不敢了!”张婆子涕泪横流。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沈棠梨语气一转,“看在你是府里老人的份上,我可以不将你扭送到母亲那里,但规矩不能废。自即日起,免去你小厨房管事一职,降为粗使,月例减半,小厨房就暂由李婶代为看管了。”
她点了一个一直在角落里做事方才也未参与议论的婆子,那李婶闻言惊讶抬头,见沈棠梨正看着她,连忙惶恐地应下了。
“至于你,”沈棠梨看向跪着的张婆子,“现在去给葵香道歉。然后,滚出小厨房,做你该做的活去。”
张婆子如蒙大赦,哪还敢有半点不情愿,连滚带爬地挪到葵香面前,连连磕头道:“葵香姑娘,是老婆子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老婆子吧!”
葵香看着往日嚣张跋扈的张婆子如今这副模样,心中憋了多日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她看向沈棠梨,沈棠梨会意微微颔首。
葵香这才侧身避开张婆子的磕头,冷声道:“张嬷嬷,往后行事,还请记得自己的本分。”
“是是是!老婆子这回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沈棠梨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张婆子,对李婶道:“李婶,我的燕窝粥,劳烦现在重新炖上,按时送到别院。哦对了,以后更名为棠梨苑。往后棠梨苑的一应用度,皆需按规矩来。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是,大小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怠慢!”李婶连忙躬身应道,态度恭谨无比。
沈棠梨点了点头,带着葵香转身离开了小厨房。
自始至终,她的神色平静,未有半分失了嫡女的气度。
然而,她这番雷厉风行的举动,却瞬间传遍了沈国公府的后院。
一时间,下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么?这大小姐病了几日,不仅没傻没废,反而比以往更厉害了!”
“是啊是啊!连夫人手下的管事都说撤就撤,说打就打!”
“啧啧,这手段了得!以后哇可得谨慎些,怠慢不得!”
“嘘!悄声些吧,可别传入大小姐的耳朵里,有你们好果子吃的!快去做事!”
沈福路过开口遣散了聚在一起闲话的下人们。
至此,国公府上下对棠梨苑的态度大变,那些原本存了怠慢心思的,立刻收敛起来。
下人们的闲话很快便传到了陈氏和沈汐韵耳中。陈氏正在房中查看账本,闻言,气愤地捏着手里的账本,险些毁了账页。
她沉默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哇!好得很!我倒是小瞧了她。”
看来,这个失忆的嫡女,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今日是敲打厨房,明日呢?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沈汐韵更是气得摔了手中的茶杯:“她竟敢如此做?!张嬷嬷是母亲的人!她这是做给谁看呢?难不成以为立了这点威风,就能翻了国公府的天了?”
陈氏紧皱眉头看了眼沈汐韵,埋怨道:“怎的如此沉不住气!你与太子的婚事旨意已下,料她也折腾不出什么来,只能在这国公府后院拿拿架子,怕她做什么?有这力气不如多与太子走动走动,稳住太子的心,这才是正经事。”
这番话说到了沈汐韵的心里,她缓了缓情绪,重又坐下若有所思。
棠梨苑内,沈棠梨喝上了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葵香脸上的巴掌印也敷了药,正用崇拜的小眼神看着她,由衷道:“小姐,您今日可真厉害了!
沈棠梨莞尔一笑,如她前世一般温婉,在葵香面前,她收起锋利的一面,做回那个十八岁的大小姐。
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粥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转而严肃地对葵香道:“此次回来是要他们知道,我沈棠梨,可不是泥捏的。你也是,受了委屈要想办法讨回来,明白么?”
葵香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傻丫头心里只有沈棠梨,如今见自家小姐不再隐忍受屈,心里自然开心得不得了。
小厨房风波后,沈棠梨并未再有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作态,依旧在房内养病。
只是棠梨苑内,再无人敢怠慢她半分。汤药准时温热,炭火充足明亮,连庭院里那株老梨树,似乎也得了一份额外的照料,萎靡的枝叶开始有了生气。
然而,沈棠梨的沉寂,却让陈秋怡母女感到不安,更添了几分猜疑。
这日入夜,陈秋怡房中烛火摇曳,沈景泰因事务繁忙还未回府。
陈秋怡卸了钗环,对镜而坐,一脸愁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阴郁。
沈汐韵坐在一旁,绞着手中的帕子,满是不甘。
“母亲,这都几日了,还不收拾她?难道就由着她这般放肆?”沈汐韵语气焦躁。
如今下人们对沈棠梨可比她这个二小姐恭敬多了,自打她进了国公府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陈秋怡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抚慰道:“你急什么,她如今只是个病人,又是受害者,陛下都发了话要静养。我们若明着打压,反倒落人口实。前几日那事,她占着理呢,是张婆子自己授人以柄,怨不得谁。”
“可就这么看着她坐大?万一她哪天想起些什么……”沈汐韵最担心的便是此点。
“想起?”陈秋怡冷笑一声,放下了梳子,“太医都说了,她这症候,能否恢复全看天意。即便是想起些什么,一个毁了容无依无靠的孤女,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分量?谁会信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去质疑太子殿下?”
她停顿片刻,凑近沈汐韵身边,压低声音:“眼下要紧的,不是她,是你。皇后那边既然允了,你便要对太子多上心。过阵子宫中赏花宴,帖子应该快送来了,你定要好好准备,务必拔得头筹。只要你能在皇后娘娘那站稳脚跟,她一个沈棠梨,能翻起什么浪。”
沈汐韵听了,心中略安些:“母亲说的是,只是女儿总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就是让人觉得发怵。”
陈秋怡沉默片刻,缓缓道:“是有些不同。许是遭了这场大难,心性变了。但无论如何,她根基已毁。你父亲那边,对她也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这府里,终究是我们母女的天下。你且安心,好好与太子相处,为娘这边自有分寸。她若安分,给她一口饭吃养着便是了,她若不安分……”
陈秋怡没有说下去,眼神渐渐变得狠厉。沈汐韵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她点了点头,乖巧回:“是,女儿知道了,定好好表现,不辜负母亲。”
陈秋怡摸了摸她的头,表情缓和了一些,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了。
棠梨苑内,沈棠梨也未睡下。
她正披着外衣坐在窗边,就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在一张素笺上勾勒。
纸上并非是什么诗词绣样,而是一幅简略的沈府内院人际关系图,以她自己为中心,延伸出数条线,连接着沈景泰、陈秋怡、沈汐韵,以及府中一些关键的下人和管事,思忖着何人可拉拢何人可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