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一份烫金请帖送到了沈国公府上,是三日后宫中举办的赏花宴。
名义上是皇后体恤宗室女眷,共赏春色,实则是为几位适龄皇子和世家子弟相看的。这样重要的场合,自然少不了京中适龄贵女的参与。
沈国公府收到了两张帖子,一张给沈棠梨,另一张,则给了沈汐韵。
帖子送到时,陈秋怡正在沈景泰的书房内。沈景泰看着这两份帖子,沉吟道:“棠梨的身子和身份有些尴尬,怕是不宜赴宴吧?加上她如今这般模样,去了反而……”
陈秋怡连忙接过话来,语气满是假惺惺的关切:“老爷说的是。棠梨重伤初愈,太医也说要静养。而且这和亲不成,还不知北狄那边什么说法呢,若是还要她去和亲……”
陈秋怡看了眼沈景泰的脸色,话锋一转:“再说了,那等喧闹的场合,万一冲撞了,或是见了什么勾起伤心事,反而对她身子不好,不如就让她在府中好生休养。”
沈景泰略点了点头,得到认可后,陈秋怡继续道:“我们韵儿稳重懂事,就让她代表我们沈家,进宫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吧,这样也全了礼数。”
提起沈汐韵,陈秋怡的脸上满是骄傲。
沈景泰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将帖子递给陈秋怡:“嗯,你看着办吧。”
陈秋怡应了一声心中窃喜,这正是让沈汐韵在贵人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岂容沈棠梨这个残次品去搅局?沈棠梨如今容颜有损,神智时清时糊,带进宫去,万一失仪,丢的是沈家的脸。
此时书房外却传来下人的通禀:“老爷,夫人,大小姐来了。”
沈景泰和陈秋怡俱是一愣,沈棠梨回府后,除了晨昏定省,极少主动到前院来。
“让她进来吧。”沈景泰向陈秋怡使了个眼色,陈秋怡会意,将帖子塞进袖口里,装作无事的样子。
沈棠梨今日一身藕荷色素面长裙,她脚步缓慢迈进书房,屈膝行礼乖巧道:“父亲,母亲。
“棠梨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沈景泰问道,语气还算温和。
“劳父亲挂心,女儿近日觉得松快了些,太医也说可适当走动,有益恢复。”沈棠梨答道,“女儿听闻宫中送来赏花宴的帖子,特来向父亲母亲请安,也想问问女儿是否也能一同前往?”
陈秋怡摸了摸袖子里的请帖,脸色微变,嘟囔道:“哪个嘴快的走漏了消息。”
一旁的沈景泰瞥了她一眼,轻咳两声,解释道:“别怪你母亲,你病体未愈,那宫中规矩又大,人多眼杂的,你母亲是怕你受累,也怕你万一不适,御前失仪,届时名声尽毁。”
沈棠梨闻言抬眼看向陈秋怡,执着道:“母亲关怀,女儿心领了。只是女儿想着,此番大难不死,得沐天恩,侥幸生还,理应入宫向皇后娘娘磕头谢恩。”
她停顿了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疤:“女儿如今这般模样,自知不宜见人。但皇后娘娘仁慈,赏花宴亦是团圆喜庆之事,女儿若因容貌有损便避而不出,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也辜负了娘娘一番美意。”
沈棠梨看了看沈景泰的脸色,几近哀求的语气道:“若父亲不放心,这样,女儿只跟随母亲与妹妹,远远行个礼,绝不惹眼,还请父亲母亲成全。”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抬出了谢恩的大义,又暗指若不许她去,反倒是沈家嫌弃她这个残损的女儿,心胸狭隘。
沈景泰听得眉头紧蹙,一时难以决断。陈秋怡心中暗恼,正想着再找理由反驳。
沈棠梨见状,俯下身子双手搭在沈景泰的膝上,轻声道:“父亲,女儿知道让您为难了。只是女儿自回府,常觉恍如隔世,许多事记不真切,心中空落落的。或许换个环境,见见新的景致,见见宫中贵人,女儿心胸开阔了,这日子也能过下去不是?父亲是希望女儿好起来的,对吧?”
沈棠梨最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戳中沈景泰的心思。
他盯着沈棠梨看了片刻,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无比清澈,充满了恳求。
沈景泰想着,若一味地反对,反而显得心虚,罢了,最终,他叹了口气,对陈秋怡道:“棠梨既然想去,便让她去吧。你多看着她些,莫要让她离了眼前。谢恩之后,便寻个由头,早些带她到僻静处休息便是。”
陈秋怡心中恨极了,却不敢再反驳,只得强笑着应下:“是,老爷。妾身会照顾好棠梨的。”
沈棠梨垂下眼帘,恭敬行礼:“多谢父亲,母亲。”
走出书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棠梨微微眯起眼,她倒要看看太子如何面对她。
想起这个,她竟有几分兴奋。
回到棠梨苑,葵香得知能进宫,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小姐,宫里规矩大,那些人……”
“无妨。”沈棠梨坐在镜前,手指轻抚额角的疤痕,“规矩我懂,至于那些人,她们想看什么,我们便让她们看到什么。”
“去把母亲留下的那套珍珠头面找出来,还有那件天青色素面杭绸的衣裙。”沈棠梨吩咐道。
珍珠温润不夺目,素色衣衫显气质又不张扬,正合适。
“是,小姐。”
赏花宴前夜,沈国公府两处院落,灯火未熄。
沈汐韵在房中,对着满床的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精挑细选,务要以最完美的姿态,惊艳全场,牢牢抓住太子的目光。
陈秋怡在一旁仔细指点,眼中满是期盼。
而棠梨苑内,沈棠梨也在对镜试衣,神色平静。
葵香为她梳理长发,手法轻柔:“小姐,您说……明日太子若见到您,会是什么反应?”葵香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问。
沈棠梨看着镜中的自己,冷笑一声:“他?”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无尽的嘲弄,“大概会很高兴,看到我还好好地活着吧。”
毕竟,一个废了的沈棠梨,可比一个死了的沈棠梨,更能彰显他的仁厚与长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