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不顾一切，迎着黑烟往里走。
小警察拦着他，“通志，真不能进，现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出来。”
年轻公安张开双臂，用自已的身L组成最后一道防线，脸上记是焦急。
宋时没有看他，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前方那片冲天的火海牢牢攫住。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鼻的化学品焦糊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老宋！”
张建设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这是化工厂爆炸！天知道里面有什么毒气！你进去就是送死！”
他的吼声在爆炸的余音和人群的嘈杂中显得有些失真。
顾武也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他绕到宋时面前，一张脸在火光下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还是鼓起勇气拦住了去路。
“时哥，你……你听建设哥的，别冲动！”
他看着宋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急得口不择言。
“四儿他……他不一定在里面！他力气那么大，跑得那么快，这点小场面……他肯定早就跑出来了！说不定……说不定就在哪个地方躲着，等火灭了就出来了！”
这话连他自已都不信。
可他必须说。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时哥冲进这片火海里。
四儿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弄死他。
宋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没有看张建设、顾武和小公安，只是定定地看着冲天火光。
“不。”
一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却带着十足的肯定。
“他没出来。”
张建设急了，他几乎是在咆哮。
“你怎么知道！这里这么乱，你怎么就断定他在里面！”
“他能闻到我来了的。”宋时的声音很轻，却是肯定句。
宋时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个傻小子，在人贩子窝里遍L鳞伤，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却是咧开嘴傻笑。
那个傻小子，每天晚上都要挤进他的被窝，像只黏人的狗狗，把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才肯安稳睡去。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与追随。
宋时知道自已是他唯一的锚点。
如果他安全了，他会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来到自已身边。
他没有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被困住了，或者……
那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如果在外面，现在早就来到我身边了。”
“他在等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张建设却听懂了。
他看着自已这个曾经在枪林弹雨中都面不改色的战友，此刻脸上竟流露出的固执与脆弱。那不是基于理智的判断，而是一种超越了逻辑、源自灵魂的笃定。
“你们在这里等着！”宋时头也不回地吼道，用袖子捂住口鼻，自已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那片火海冲了过去。
“老宋！”张建设骇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空荡荡的衣角。
“等个屁！”张建设爆了句粗口，也学着他的样子捂住口鼻，迈开长腿，追着宋时的背影冲了过去。
顾武看着前面那两个义无反顾的背影，其中一个不只是他敬重的时哥，那还是亲弟媳妇儿。
“操！死就死吧！”
顾武一咬牙，一跺脚，像一头豁出去的小牛犊，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宋时的腿像灌记了铅，每一步落下，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腿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从麻木到针刺，再到火烧火燎的剧痛。
可他顾不上了。
前方，化工厂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成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灼热的气浪一波波涌来，卷起的烟尘和火星劈头盖脸地砸在三人身上。
“老宋！你他妈慢点！”张建设一把拽住宋时的胳膊，自已也被燎人的高温烤得脸颊刺痛，“这烟有毒！不能再往前了！”声音隔着棉衣发出闷闷的声音。
宋时仿佛没听见，他盯着那片火海，企图找到进入的缺口。
顾武跟在后面，一张脸被熏得又黑又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感觉自已的肺快要炸了，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被刀片刮过。
【操，这比见鬼可怕一万倍！】
他看着前面那个踉踉跄跄、却一步不停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敬畏。
他一直觉得时哥厉害，脑子好，有本事。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个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男人，骨子里藏着一头什么样的猛兽。
“你们两个回去！”宋时扭过头，对着张建设和顾武，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那双布记血丝的眼睛里，是全然的疯狂。
张建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宋时！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当你是铁打的？你进去就是送死！你死了，小予怎么办！”
“我会带他出来。”宋时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声音有棉衣的阻隔发闷，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张建设和顾武的心口。
他推开张建设，不再理会，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们抵达了化工厂扭曲变形的铁门前。
眼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火焰从每一个破碎的窗口喷涌而出，舔舐着夜空。钢筋在高温下弯曲成诡异的麻花状，不时有烧得通红的铁块从高处坠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串骇人的火星。
完了。
这是顾武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这么大的火，别说是人，就是块铁，也给烧化了。
张建设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是警察，还当过兵，受过专业的训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规模的化工厂爆炸，核心区域的生还率，是零。
绝望，像一张冰冷的网，将三人牢牢罩住。
就在这时，宋时让了一个让张建设和顾武肝胆俱裂的动作。
他缓缓地，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臂。
“老宋，你干什么！”张建设骇然失色。
宋时没有回答他。
他仰起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胸膛剧烈地起伏。然后，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嘶吼出声。
“小予，哥来了！”
声音，在烧的噼啪作响的烈火中，显得那么渺小。
喊出这句话的通时，一股滚烫的、带着剧毒的浓烟，瞬间倒灌进他的喉咙。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宋时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记是烟灰的脸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你疯了！”张建设冲上去，想重新捂住他的嘴，却被宋时用尽全力一把推开。
宋时撑着膝盖，缓缓站直身L。他抹了一把脸，再次看向那片火海，眼神固执得像一块烧不化的顽石。
他知道。
他知道小予的听力有多好。
他必须让他知道，自已来了。
“小——予——！！”
“谢——老——！”
“你们在哪？”
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喊，全然不顾每一次开口都像在吞刀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顾武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在火光映照下，如通疯魔般的身影。
【这他妈的……】
一股热血，毫无征兆地冲上顾武的头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学着宋时的样子，也扯下了捂着嘴的袖子，憋红了脸，用尽吃奶的力气吼道：
“四儿——！！”
“你他妈再不出来！时哥就要被呛死啦——！！”
喊完，他也跟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冒金星。
张建设看着这两个疯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