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一声钝响,空药碗磕在桌面上。
杨雪衣没接碗,赤足踩在青砖上往后退了半步,黑裙下摆随着动作轻晃。
“散功啊,可不是废去真气那么简单的。”
杨雪衣嗓音发干。
“至尊骨已经和你长在一块了,真气就是它的养料,你要把它吃进去的养料硬刮出来,它肯定会反噬的。”
唐长生双手抓住衣襟往两边扯开,露出胸膛,内衫随之褪下。
皮肉随着心跳起伏,肋骨正中那块骨头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你直说,怎么刮?”
唐长生问。
杨雪衣盯着那块发光的骨头,朱红痣在昏暗的烛火下显的极暗。
“用我的寒髓功逆转你的十二正经,把真气冻住,然后一点点敲碎了逼出体外。”
她停了半息。
“这过程,会带来骨髓被钝器反复刮擦的剧痛。”
背脊挺直,唐长生在竹榻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脑子里沙盘推演翻转,不散功的话三个月后自己变成通道,门里的怪物出来,荒州城六万人全的陪葬,母妃被放了三十多次血才换回来的命也的交代在这,散了功顶多是个失去武力的废人,有城有兵有破罡弩,废人也能活。
退一步万劫不复。
“马达!”
唐长生朝门外喊了一声。
手里还攥着那本粮账,马达赶紧从廊下钻进来。
“粮食入库了就按户发,一天一发。”
唐长生语速很快。
“完颜玉娜在外头盯着呢,她不会看着我们安稳过日子,让何坤把城防盯死,任何人靠近城门,直接用破罡弩射死他丫的。”
马达看了一眼唐长生赤裸的胸膛,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没敢多问就重重点头退了出去。
“赶紧动手。”
唐长生吐出两个字。
冰凉的手指搭在他双肩上,杨雪衣走到他背后。
极寒的真气瞬间刺破皮肤。
唐长生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背脊死死撞在椅背上,木头发出濒临断裂的嘎吱声。
冷,这不是冬天的冷,是血液被瞬间冻结的滞涩。
直扑胸腔,寒气顺着肩井穴往下钻。
至尊骨察觉到了威胁,暗红色的光芒大盛,一股极其霸道的热流从骨缝里喷发出来,迎着寒气撞上去。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经脉里绞杀。
唐长生牙齿咬合在一起发出咯咯的摩擦声,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寒气冻成冰渣。
痛。
经脉壁被撑到了极限,冰渣混着滚烫的真气在血管里横向冲击。
脑海中突兀的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里那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聚气……成门……的长生……”
那声音没有来源,直接在骨缝里回荡,带着强烈的蛊惑。
唐长生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借着这股刺痛他强行守住清明。
滚,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才不稀罕当门。
“第一条经脉,破了!”
杨雪衣嗓门发紧。
她十指猛的发力。
唐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一口黑血喷在前面的青砖上,血里带着冰渣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散去了一分,体内积攒的真气。
至尊骨跳动的更加剧烈,它在抗议发怒,热量源源不断的涌出来试图护住那些真气。
“死死压住它!”
杨雪衣在背后喊。
唐长生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木屑扎进指甲缝里。
第二条,第三条。
黑血一口接一口吐出来,唐长生的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
大厅外的院子里。
赵子常扛着新刀来回走动,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步子又重又乱。
长枪竖在手边,柳彦站在廊柱边,灰布短打换成了常服。
屋里传出的闷哼声一声比一声沉。
“殿下这到底是在干嘛啊?”
赵子常停下步子转头看柳彦。
“这动静,听着简直比受刑还要惨。”
柳彦手按在枪杆上,剑眉压的很低。
“在散功。”
新刀差点掉在地上,赵子常整个人僵住。
散功,好不容易通了经脉连玄武都能震慑的底牌,现在居然要散掉。
“这他妈是为什么啊!”
赵子常嗓门拔高了半截。
柳彦没回答,她看着大厅紧闭的木门。
一道青色身影无声无息的掠过屋脊,在西跨院方向。
是大圣使。
草鞋踩在瓦片上没有半点动静。
他本来在房里打坐,大厅这边的气机变化太剧烈了,极寒与极热交替,真气在快速流失。
唐长生的气息正在直线下降,在宗师巅峰的感知里。
大圣使从屋顶跃下落在院子中央。
赵子常猛的转身让新刀出鞘。
“给老子站住!”
柳彦长枪一挑,枪尖直指大圣使咽喉。
大圣使两手拢在袖子里,视线越过两人盯着大厅的门。
“荒州王这是在自废武功啊。”
大圣使开口,嗓音平淡却透着股板上钉钉的肯定。
赵子常刀刃往前逼了半寸。
“赶紧退后,你再往前走一步,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大圣使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你劈不了我的,而且,你们根本拦不住我。”
青布长衫无风自动,宗师巅峰的气场轰然散开。
赵子常和柳彦被这股气浪推的往后滑退三步,靴底在青石板上划出白痕。
大圣使抬脚往大厅走。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等门开,钥匙如果废了门怎么开,他必须弄清楚唐长生在搞什么鬼。
“轰!”
大厅的木门被大圣使一掌推开,两扇门板撞在墙上木屑纷飞。
屋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唐长生赤裸着上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结满冰霜,胸口那块骨头却红的发烫,地上一滩滩黑血。
双手贴在他背上,杨雪衣站在他背后。
大圣使跨过门槛,草鞋踩在青砖上。
“殿下啊,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大圣使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你把真气散了,三个月后,你拿什么去开门?”
杨雪衣动作没停,寒气继续往唐长生体内灌。
唐长生缓缓抬起头。
脸皮因为剧痛抽搐着,汗水和冰渣糊了一脸。
但他看着大圣使。
“到底是谁告诉你的,门是用真气开的?”
唐长生嗓子发哑,字是一个个往外蹦的。
大圣使脚步一顿。
“至尊骨其实是锁。”
唐长生手指抠着扶手,指甲边缘渗出血。
“真气聚的越多,锁的就越死。”
大圣使双眼微眯。
脑子里快速盘算,聚贤殿的规矩和太子的遗命以及坐忘的等待,所有信息都指向至尊骨。
“你的意思是,你把真气散了,这锁就开了?”
大圣使问。
“要是不散功让骨头填满,门永远都会锁死。”
唐长生胸腔起伏,又吐出一口带冰渣的血。
“你到底是想等三个月看一块破石头,还是现在看着我把这锁拆了?”
大圣使站在原地。
青布长衫的下摆落了下去。
他被这信息差唬住了,他不知道至尊骨填满会变成门,他只想要门里的东西,唐长生抛出的逻辑完美契合了他的贪婪。
散功等于拆锁,拆锁等于开门。
大圣使不仅不能阻止,还的帮忙护法。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圣使往后退了一步退出门槛。
“殿下您继续,我这就去外面守着。”
大门敞着,大圣使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大厅。
赵子常和柳彦看着大圣使退出来,两人面面相觑。
这人破门而入气势汹汹,被殿下两句话就给打发出来当门卫了。
赵子常把刀收回一半,心里那股震撼翻涌,殿下这脑子都疼成那样了,还能把宗师巅峰捏在手里玩。
大圣使站在台阶上感受夜风吹过,他回想唐长生刚才那张满是冰渣的脸,这小子够狠对自己下手这么重,如果门真的要靠散功来开,那之前所有人都走错了路,老皇帝吸了三十七年,聚贤殿算计了一千年全错了,大圣使心里生出一股隐秘的快意,他可算站对了地方。
大厅里。
杨雪衣的手指在唐长生背上点动。
“还剩最后三条了。”
寒气猛然加剧。
至尊骨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这不是声音,是骨头震动的频率。
唐长生眼前一黑,热流被寒气彻底击碎,经脉里空空荡荡。
真气全散尽了。
往前栽倒,他整个人。
杨雪衣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把他拽回椅子上。
唐长生大口喘气,胸口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至尊骨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骨头安静的蛰伏在皮肉之下。
彻底废了。
连一个普通兵卒都打不过,现在的他。
但他活下来了,门被他强行掐断了生长的养料。
“总算成了。”
杨雪衣收回手,赤足在地上蹭了一下,面庞惨白。
唐长生靠在椅背上,脱力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
竹榻那边传来动静。
母妃的右手猛的抬起,死死抓住了竹榻的边缘。
她猛的睁开眼,深陷的眼窝里眼珠子布满血丝。
她没有看唐长生也没有看杨雪衣。
她盯着大厅的屋顶。
干裂的嘴唇大张着,嗓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喊。
“他来了……”
大厅的温度骤降。
这不是寒髓功的冷,是一股阴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大圣使猛的转身看向城北方向。
老头从前院fanqiang进来,断铁直接砸碎了地砖。
“全员警戒,有脏东西摸进来了!”
唐长生瘫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