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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边,忘川水声潺潺。
谢牧燃与许知言已先一步饮了孟婆汤。
谢牧燃回头时还不忘多看我一眼,像是生怕我临阵反悔;
许知言则只是轻轻点头,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很快,他们的身影便被桥上雾气吞没。
只剩我与沈斐然。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沈斐然。」
我终究还是开口,打算前尘事当下了结。
「所以,我到底上辈子哪里得罪你了?」
「其实」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大事小事,我们现在说开,省得你带着气去投胎。」
他被我的话噎住,半晌,指尖微动。
一缕幽光从他掌心散开,轻轻落在我眉心。
半空中,一副画面骤然铺开。
俨然是沈斐然将死之时。
病榻之上。他气息微弱,我坐在床前,死死攥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被褥上。
「夫君别怕。」
我哭得不成样子,声音却一遍遍重复。
「黄泉路冷,你走慢些。」
「我安顿好家中之事,很快就来寻你。」
画面一转。
棺木入土。
哭声渐远。
再往后
四时更替,灯火人间。
我活得安稳,衣食无忧。
春赏花,秋听雨。
日子一日日过去。
直到白发苍苍,寿终正寝。
我终究没有下去寻他。
幻影散去。
奈何桥边,
只余水声。
我一时有些哑然。
「这也能算数?」我忍不住低声道。
「那种时候说的话——」
我轻咳一声,语气难得有些心虚。
「哪能当真?」
沈斐然看着我。
那目光,
像是压了许久的情绪。
良久,
他用手将我耳边碎发别向耳后。
「你可知为何你下来那日,
那么巧就能撞见我?」
我脸一热。
「你不会日日都去桥头等我吧?」
他忽地笑了,这次没否认。
「娘子,
下辈子我会努力活久一点,
陪你久一些吧。」
他说完这句,像是迫不及待,
转身接过汤。
仰头,
一饮而尽。
雾气很快将他吞没。
我在原地愣了片刻,伤怀不到几息,猛然想起什么,
「等等我!我还得跟你们一起匀功德呢!」
番外
阴历三月十八这日,
那三位钉子户被一并送走。
连带着那位周姓女子,像是将森罗殿中积压多年的一口浊气一并带了出去。
阎王心情大好。
他在殿中摆下酒宴。
七日七夜的流水席。
第七夜,宾客散尽,殿中只剩下阎王与判官。
灯火将尽未尽。
判官翻着手中的簿册,忽然停下笔。
「阎君。」
他抬头,
语气仍旧恭谨。
「那四人当真可以一同投胎?」
阎王正倚在案后,指间转着一只玉盏。
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
「本王送走几个碍眼的,
你也要过问?」
判官微微一顿。
「属下并非此意。」
「只是——」
他垂眼看向簿册,声音不急不缓。
「阴司律例,并无此例。」
阎王爷将杯中酒饮尽,
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问的是规矩。」
他说。
「还是结果?」
判官没有答。
阎王却笑了。
那笑意极淡。
「放心。」
他语气漫不经心。
「他们投的,不是夫妻命。」
阎王将空杯搁下,
语气轻得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三人——」
「谁也成不了她的正缘。」
殿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不过是——」
他顿了顿,
像是在斟酌用词。
「情人之命。」
判官沉默了一瞬。
又问:
「那周良钰——」
「她命格如此,三人环绕,能承得住么?」
他抬眼,
「她前世毕竟克死了三任夫君。」
阎王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像是觉得有趣。
「是,
也不是。」
他缓缓道。
判官未再出声。
阎王却已起身,走到殿门前。
夜风自忘川而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你们总爱把人分成吉凶。」
他语气淡淡。
「却不知,
有些命,不是凶。」
他微微侧首,
目光落向远处轮回之门的方向。
「是太好。」
判官指尖一紧。
「太好?」
「嗯。」
阎王点了点头。
「好到旁人承不住。」
「那三人,命也不差。」
「可与她一比,终究差了一线。」
「差了,便要折。」
殿中一时无声。
判官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
」他低声问,「这一世,
是让她当女皇」
阎王没有回头,
只随意摆了摆手。
「欠她的,
总要还。」
「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殿中灯火摇曳了一瞬。
风从殿门外卷进来,将案上未合的生死簿轻轻掀起一页。
忘川水声绵长,
像是把前尘旧事,一寸寸磨碎。
凡尘里遥遥落下一声清脆的婴啼。
人间,天色将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