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誉之沉默两秒:“爸。您真的想听?”
“嗯。”
“那好,”林誉之说,“既然您想听,那我就不瞒您了。”
“我已经知道了林许柯许给您钱和房子,想让您当说客,劝我去认他,”林誉之说,“但您没这么做,对吗?”
林臣儒没有说话。
只听到他呼吸骤然变了,不再如刚才那么沉,一下胜过一下急。
“您是个非常优秀的父亲,”林誉之声音压低,却仍旧面无表情,“就算是面对着这么多金钱的诱惑,也没有动心——爸,这些天,我一直很感动。”
林臣儒不安:“誉之,你听爸爸说,这个——”
“爸,您不用说,我明白,我相信您,”林誉之冷静地用略带哽咽的声音说着令林臣儒羞愧的话语:“谢谢您,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把我’卖给’林许柯的念头,谢谢您没有这么做,也谢谢您没有让格格和妈来说服我。”
长久的死寂。
寂静后,林誉之问:“爸,这个是您今天想和我说的‘秘密’吗?”
爱人温柔爱人
沉默如锅里热水沸腾的前几秒沉闷。
林誉之不急,他垂首看方方正正玻璃外的积雪,消防通道中平时少有人来,后面的位置也少有游客踏足,白雪厚厚积几层。
他想,林臣儒此刻的大脑,大约也和这些差不多。
他太了解这个父亲了。
林臣儒终于开口,声音也艰涩:“誉之。”
林誉之说:“爸。”
“什么时候回家?”林臣儒说,“你和格格出门这么久,我和……我和你龙妈都很想你。”
“我问问格格想法,”林誉之说,“她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我听她的。”
林臣儒慢慢地说好。
即将结束通话前,林誉之又叫了一声爸。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心里都只有您一位父亲,“林誉之说,“谢谢您。”
林臣儒什么都没说,只有呼吸沉重,像一个衰老破旧的风箱,每一下呼吸都带起厚厚的积尘。
林誉之收起手机,在空无一人的寂静站了两分钟,略想了想,侧脸看一眼玻璃外澄明的雪。
格格应该已经看到那些资料。
现在的林格的确看到了。
林誉之的房间中刚刚由保洁人员清理过,放在床侧桌子上的那摞文件干干净净,如今被林格捏在手中。她仔细地一张一张看,的确都已经签上了名字。
林格长长地舒一口气。
回去把这些资料交齐,补上工作年限,林臣儒就不必再为他的退休金而忧虑了。
她刚打算把资料放回原地,冷不丁又瞧见床边放着一个小药盒。
这个林格认得,是止痛药,她之前手腕缝针后,麻醉剂效力过了,医生给她开过这种药物,属于处方药。
林格怔住。
这种强效的镇痛药……林誉之吃它做什么?
她想凑近了再看,但门把手响了,定定心神,林格站起,看着林誉之走来,自然地对她笑了笑。
“想不想出去散散步?”林誉之说,“难得出来一趟,不打算看看长白山?或者去泡泡温泉?”
“什么温泉?在几楼?”
“室外温泉。”
林格惊诧:“大冬天的泡温泉?”
“你在高考前两天给我分享过一个视频,是一群猴子泡温泉,头一冒出水就挂白霜,”林誉之含笑,“那个时候你还说,想试试大冬天泡户外温泉,感觉很浪漫——忘了?”
林格全忘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林格说,“你怎么还记得。”
林誉之笑,抬手摸了摸她脑袋:“能力范围之内的愿望,我当然得记得。”
这将是林格恋爱确立
林格对古希腊神话的兴趣不高。
她更喜欢两情相悦却被拆散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而她小时候浅浅接触到的希腊神话故事,却往往充斥着掠夺,强迫,诱骗。
普罗舍宾娜的美貌吸引了冥王普路托,他便从地下宫殿抓到她,强行带回了自己的领地。
都说人越是缺少什么,越是向往什么。
林格想,大约是她和林誉之的关系过于混乱,才令她越发珍爱那些纯洁无垢的简单爱情。
林誉之给予的回应是令她战栗的爱,有几秒她都要疑心自己会就此死去。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几瞬绝顶的感受,他们像是在摩天轮最高点被抛出去的爱侣,在高空中濒死前疯狂地爱着对方,呼吸不重要,汗水不重要,月几肉神经所传递的酸与痛都不重要,林格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像一颗爆开的丰厚葡萄软糖。
他几乎没有分开,死死地按着林格,按着她的额头,要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上。林格听到他的心跳声,一声胜过一声,催似鼓点。
“什么意思?”林誉之哑声问,“是我想的那个吗?”
林格还没有完全平复呼吸,她的视力甚至没从那种巅峰中恢复,她说:“我不逃避了。”
她承认:“我确认了,我不可能完全和你斩断联系,也不可能永远这样黏黏糊糊地和你继续下去,这样太自私,对你也不公平。”
林誉之静静听。
“来得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林格说,“我似乎被自己的设想吓到了,我给我们之间的结局构造了一个可怕的后果,但我们其实都不知道究竟会有多么可怕。或者说,恐惧来源自我们的未知。”
林誉之笑了:“你要和我谈论你大学时候看的那个什么……克苏鲁神话吗?”
“不是,”林格摇头,“我是在讲我们的未来。”
林誉之换了个姿势,他半坐起,把林格抱在怀里——多年之前,她在楼梯间里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包扎好伤口后,因为穿着裙子,不方便被他背着,只能公主抱。如今就和那时姿态接近,林格的脸贴靠在林誉之脖颈中,林誉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如轻轻拂去失而复得瓷器上的飞尘。
“或许它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或许事情不会变得如我预想中那么糟,”林格说,“在继续黏黏糊糊的糟糕下去和直面糟糕的结局这两者之间,我宁愿选择后者。我要切实的疼痛,也不要持续不断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