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程砚之死于一个寻常的春夜,无人知晓。
他花光了最后一笔钱,那是从牙缝里省下的、原本打算给林晚照买生日礼物的钱,在黑市买了安定片。
不是为自杀,而是为他已经溃烂的胃和夜夜惊魇的神经。
他不敢死,他怕死了就再也看不见她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程砚之仿佛疯了一样开始收集林晚照的痕迹。
实验室门口丢弃的咖啡杯,他捡起来,贪婪地嗅着杯沿上她可能留下的唇印;
儿童医院里她坐过的长椅,他每天深夜去擦拭,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甚至她随手扔进垃圾桶的、用过的纸巾,他也像宝贝一样收在铁盒里,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周特助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城郊的桥洞下。
那个曾经掌控千亿资产、清冷自持的京圈佛子,此刻正蜷缩在发霉的睡袋里,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林晚照在迪士尼,戴着米老鼠耳朵,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已经被他的血和泪浸得模糊不清。
“程总,我送您去医院吧,”周特助哭着跪下,“您已经胃出血三天了”
“嘘,”程砚之抬起枯瘦的手指,放在唇边,眼神涣散,“别吵,晚照在睡觉,她觉浅,容易醒。”
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
他看见林晚照就站在桥洞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对他伸出手:“砚之,来,我教你折纸飞机。”
他笑着爬出去,却一头栽倒在泥水里。血从他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来,染红了那张照片。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仿佛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特助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根黑色的长发,缠在他溃烂的指缝里,那是多年前从林晚照肩头飘落、被他偷偷藏起来的。
没有墓碑,没有葬礼。
周特助按照他生前的遗嘱,把他的骨灰撒在了半山别墅的后花园里。
那个曾经囚禁林晚照三年的牢笼,那个她被拍下私密影像、被摘除子宫、被摧毁一切的地方。
“让我死在这里,”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让我永远困在这里,这是我该受的刑。”
而在城市另一头,阳光孤儿院的医务室里,林晚照正在给新来的小女孩包扎膝盖的擦伤。
“林妈妈,外面死人了,”小女孩指着窗外,“好多警察。”
林晚照看了一眼窗外,淡淡地说:“哦,是吗。”
她低下头,继续给女孩贴创可贴,声音温柔:“别怕,我们继续讲故事。后来呢,小公主找到了属于她的向日葵”
窗外,警笛声渐远,沈明修端着热可可走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是程砚之,死在桥洞下了,今天发现的。”
林晚照的手顿了顿,随即拿起热可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她看向窗外,夕阳正好照在那片盛开的向日葵上,金黄一片,温暖明亮。
“糖油果子呢?”小女孩问,“故事里的小公主吃到糖油果子了吗?”
林晚照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吃到了,但她发现,原来她不爱吃糖油果子,她爱的是向日葵。因为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永远不会让她回到黑夜里。”
她靠在沈明修怀里,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轻声说:“至于那个总是送她糖油果子的人他永远留在黑夜里了,那是他自己选的,与我无关。”
窗外,暮色四合,程砚之的尸体被抬上灵车,无人认领,最终送往公共墓地,编号0267。
而林晚照抱着孩子,在向日葵花丛前,折了一只纸飞机。
她轻轻一掷,纸飞机乘着春风,飞向湛蓝的天空,飞向那没有阴霾的、永远向阳的新生。
有些债,活着还不了,死了也还不了。
程砚之倾尽所有,散尽家财,连命都赔上,却连她一个回眸都没能换回来。
她自由了。
而他,连做她脚下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清明那天,林晚照独自去了墓园。
她没有带花,带了一袋糖油果子,刚出锅的,烫手的。
她蹲在院长妈妈李婉清的墓碑前,把东西摆好,然后盘腿坐下,像小时候在孤儿院院子里那样。
“您当年说,疼的时候吃甜的,心里就不苦了,”她拆开纸袋,自己咬了一口,眼眶有点热,但没哭,“其实挺苦的,但我现在能受住了。”
风掠过墓碑上的照片
李婉清笑得慈祥,眼角有细纹,是当年为了凑医药费去工地搬砖留下的。
林晚照看着那张脸,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夜。
她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是李婉清用体温焐热了她冻僵的手,说:“以后这里是你家。”
后来程砚之把她抢进别墅,她最疼的其实不是那些羞辱,是怕院长妈妈知道。
她跪在丝绒地毯上的时候,死死攥着缴费单,心里想的是:再忍忍,忍过去,院长就能换肾了。
“您临终前让我跑,”林晚照把糖油果子捏碎,糖渣掉进泥土里,“我跑了,跑得特别远。起初我以为逃命是为了活着恨他们,后来才发现”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枚奖章,放在墓碑前。
那是国际医学组织颁发的终身成就奖,表彰她在再生医学领域的突破。
“我发现,我拿起手术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把当年您没等到的肾,变成能再生的希望。是为了让像我一样的女孩,不用再为了五十万跪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这件衣服曾经沾过血,现在只沾着消毒水的味道,干净得刺眼。
远处,阳光孤儿院的校车驶过,孩子们从车窗里探出头,喊她:“林妈妈!纸飞机折好了!”
林晚照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笑着说:“我走了,下次来,带个更大的奖给您。”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稳当。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墓园外,沈明修靠着车等她,手里拎着她的保温杯。
她接过来,没说话,只是望着天边的云。
“在想什么?”他问。
“想明天第一台手术,”她拉开车门,声音轻快,“想新来的那个小姑娘,等她痊愈了,我想带她去迪士尼,这次不用跪着,不用爬,就站着,堂堂正正地买票进去。”
车开走了,卷起一地落叶。
墓碑前,那袋糖油果子静静地躺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它最终会腐烂,化进泥土,变成养料。
就像那些恨,那些血,那些屈辱,都化作了她骨头里的钙,让她站得更直。
林晚照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墓园。
她不再需要谁的忏悔,不再需要谁的救赎,甚至不再需要“解气”。
她只需要明天的手术刀,后天的向日葵,和无数个可以站着、不用跪的清晨。
她终于完整了。
而天亮以后,全是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