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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之站在苏黎世医学院对面的梧桐树下,雪落满肩,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三天了,他不敢跨过那道马路,不敢推开那扇玻璃门。
便签纸上是花店的地址。
他特意绕道三条街,避开沈明修常去的那家,选了家僻静的小花店。
店员问他要什么,他说茉莉,白色茉莉,最纯的那种。
“先生,这个季节茉莉很难养,”店员犹豫,“而且那位林小姐,她常来买向日葵,她说向日葵像太阳”
“就要茉莉,”程砚之冷声打断,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泛着血丝,“她最喜欢茉莉,她说过,茉莉最干净。”
他记得清楚。
两年前他第一次带林晚照去西餐厅,在米其林五星的烛光里,她穿着他买的白色连衣裙,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她不会用刀叉,牛排切得满盘子跑,脸红得像要滴血。
“这样切,”他握住她的手,教她如何下刀,“手腕要稳,像拿手术刀一样。”
“我只会拿筷子,”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程先生,这灯好漂亮,像星星掉下来了。”
那时候她还会叫他程先生,还没有被逼着叫主人。
程砚之记得她偷偷把餐后甜点藏在手帕里,说要带回去给院长妈妈尝尝。
他笑着刮她的鼻子:“小馋猫,再点一份就是了。”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程砚之还记得第一次带林晚照去海边,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打过来,她尖叫着往他怀里躲。
他偷拍了很多照片,她对着镜头做鬼脸,头发被海风吹得像海草。
晚上她非要拉着他堆沙堡,说那是他们的“别墅”,没有锁,没有佣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还有那次去迪士尼,她戴着米老鼠耳朵,在旋转木马前转圈圈,问他:“砚之,我像不像公主?”
“你是公主,”他吻了她的额头,“我是恶龙,专门来抢公主的。”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买下所有的棉花糖,说要带给孤儿院的小孩。
可那天晚上,他因为嫉妒她手机里陈屿川的名字,把她拖回酒店,强迫她跪在落地窗前,像条狗一样求他。
他撕碎了她的公主裙,告诉她:“你永远不是公主,你是我养的雀。”
他以为她爱茉莉,因为茉莉纯白,像他强加给她的“干净”。
他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就像他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当他的雀。
此刻,他委托花店的小男孩把那束昂贵的白茉莉送进医学院。
他躲在梧桐树后,看着男孩推开玻璃门,看着那束花在林晚照面前绽开。
林晚照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束茉莉,眼神空茫了一瞬。
她没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耳光抽在程砚之脸上:“我不是茉莉,也配不上这么干净的花,帮我扔了吧,或者送给需要的人。”
男孩抱着花出来,程砚之冲上去抢过那束花,疯了一样扯碎花瓣,白色的花屑砸在雪地里。
他这才想起,她曾说过向日葵像太阳,而他把太阳关进了笼子,还问她为什么不喜欢黑夜。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他的膝盖,盖住了满地的碎茉莉。
程砚之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林晚照当时的眼睛,从星光变成死灰,就是那一夜开始的。
他以为给她买糖油果子就是爱,以为送茉莉就是懂她,他从来都只是在施舍自己以为的慈悲。
玻璃门内,林晚照突然转过头,目光似乎扫过窗外,扫过他藏身的梧桐树。
程砚之猛地缩回树后,像条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满身是雪,满脸是泪,手里还攥着碎花瓣。
沈明修推着她进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林晚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极淡的笑。
那笑不属于他,属于那个能给她向日葵的人。
程砚之滑坐在雪地里,昂贵的大衣被雪水浸透。
他撕开那张b超单,一点点嚼碎,纸浆混着雪水咽下去,像要把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孩子,重新咽回身体里,重新暖回来。
“晚照,”他对着那扇已经空了的玻璃门磕头,额头砸在结冰的地面上,咚咚作响,“我不敢过去,我脏,我配不上看你的眼睛,我连你爱向日葵都不知道。”
远处,沈明修推着轮椅出了后门,走向阳光。
林晚照手里攥着那枚银行卡,那是她唯一的执念,而程砚之已经不在她的执念里了。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他的膝盖,盖住了他嚼碎的纸浆,盖住了他这个人。
而程砚之买的那束茉莉,在雪地里慢慢烂掉,像他从未给对过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