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程砚之处理得很干净,程雪瑶在监狱里“意外”感染艾滋病,陈屿川在精神病院“不慎”坠楼。
做完这些,他把自己所有的资产变现,捐给林晚照的医学基金会。
他卖掉了最后一套房产,在苏黎世医学院对面的旧公寓楼里租了个杂物间。
房间只有五平米,没有暖气,冬天结霜的窗户正对着实验室的侧门,那是林晚照每天推着轮椅进出的必经之路。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三条街外的那家中式点心铺排队。
老板已经认识这个总是穿着旧西装、戴着破眼镜的男人,他总是只要一份糖油果子,却要刚出锅最烫的那种,仿佛掌心烫出水泡就能赎回什么。
“林医生,外面又有人送东西。”助理把纸袋放在实验台上。
林晚照正在显微镜前记录数据,头也不抬:“扔了吧。”
“已经扔了十七天了,”助理犹豫,“今天外面下雪,那个男人他好像在吐血。”
林晚照终于抬起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眼。
程砚之跪在雪地里,昂贵的旧西装被雪水浸透,怀里紧抱着那袋糖油果子,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
他看见窗后的影子,眼睛一亮,艰难地爬向窗口,嘴唇翕动着:
“晚照,不烫了,我吹过了。”
林晚照只是按下了百叶窗的遥控键,叶片合拢,隔绝了那个狼狈的身影。
“叫保安,”她重新看向显微镜,声音平静,“以后不要让我看到无关的人。”
程砚之被保安架走时,还在回头望那扇紧闭的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强掳进半山别墅,她哭喊着扒着门框,而他冷冷地吩咐保镖:“拖进去,别弄伤了脸。”
原来这就是报应。
他当年亲手关上的门,如今林晚照连一道缝隙都不愿为他开启。
他开始做更疯狂的事。
周特助找到他时,他正躺在黑市诊所的手术台上,要求摘除自己的左肾。
“林医生的肾功能在当年那场手术后受损,”程砚之的声音虚弱却坚定,麻药刺入静脉时他还在笑,“配型成功了,把我的肾给她,别告诉她是谁。”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程砚之在昏迷中一遍遍喊着林晚照的名字,仿佛那是唯一的止痛剂。
一个月后,林晚照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沈明修握着她的手说:“是一位匿名捐赠者,警察查了,是个流浪汉,已经死了。”
林晚照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盛开的樱花,轻轻点了点头:“那就把感谢信烧给他吧,我不欠死人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程砚之蜷缩在公寓的地板上,腹部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刚刚从术后感染中捡回一条命,却连去医院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看见林晚照和沈明修并肩而行的画面,那会让他比死还难受。
程砚之开始给她写信。
第一封,他写了当年在孤儿院门口初见的心动;
第二封,他写了每次触碰她时那种不呕吐的、近乎神圣的洁净感;
第三封,他写了那个被扔进医疗垃圾桶的、已成型的胎儿,他给他取名叫“程念照”。
他写了三百封信,每天一封,塞进实验室的信箱。
直到第三百零一天,沈明修拿着厚厚一摞信纸找到他。
不是来找他算账,只是平静地把信还给他:“晚照说,她不看垃圾,也别弄脏她的信箱。”
程砚之跪着接过那些信,看着沈明修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拔、干净,是林晚照现在依靠的山。
而他程砚之,只是山脚下的一滩烂泥。
最残忍的一夜,是在圣诞节。
程砚之听说林晚照和沈明修要领养的孩子办入园手续,他拖着术后未愈的身体,在幼儿园的梧桐树下站了一整天。
雪落满肩,他手里攥着一条编织的手绳,那是林晚照当年在孤儿院时编的,他偷来的,是他唯一的珍宝。
傍晚时分,他终于等到了。
林晚照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沈明修推着轮椅,手里提着蛋糕盒。
小女孩亲了亲林晚照的脸颊,笑着说:“妈妈,爸爸,今天的星星好亮!”
程砚之站在树后,看着那一家三口从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经过。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林晚照的衣角,只要她回头,只要她看他一眼,他愿意当场把心挖出来给她。
但她没有回头。
沈明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然后脱下外套披在林晚照肩上,柔声说:
“冷,我们快点回家。”
程砚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雪地里,一口鲜血喷在洁白的手绳上,染红了那截褪色的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