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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三月前,楚云骁带着阿姐策马往西而去时。
我义无反顾地游向了寒潭寺。
谢景渊盘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双目微阖,出尘的清冷里藏着肃杀。
佛龛上燃起的蜡烛微光从他身后漫出,将人镀上了一层漫漫佛光。
与前世逆光而来的他,骤然重合。
前世的新帝,眉骨清峭,眼尾冰冷。
薄凉的唇瓣一张一合,便将楚家所有人高悬于城墙之上,让他们同城中万千百姓殉葬。
却独独放过了我。
那时候,我跪在他面前。
像今生一样,深深叩首,迎着晨钟之响,哀求道:
「我要上岸!」
今生,我将我的投诚、我的计划、我的野心一一剖开,当着黄天后土与满屋神佛的面。
求他与我合作。
「是吗!」
楚云骁骤然出声,将我的思绪打断。
他朝我走来,审视着我,笑意冰冷:
「殿下一心向佛,怎会突然再入红尘?清葵妹妹向来名声不好,又何来机缘嫁天潢贵胄!」
我迎着他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轻蔑的审视,我不卑不亢道:
「清葵不才,在少将军将退婚闹得满京皆知时,为陛下献了张防治疫病的药方。小小功绩不足挂齿,得陛下赐婚,是为天恩。」
一瞬间,楚云骁血色褪尽!
那日,寒潭寺里。
谢景渊听了许久,我跪了许久。
直到第一声鸡鸣起,他才长眸微张,薄凉地扫了我一眼:
「我身陷囹圄,你的万事不由己,爱莫能助!」
他又敛下眉目,兀自捻着佛串。
他在暗示我,若要合作,就要拿出本事救他出山,来证明自己是可用之人。
我舒了口气,提笔写下药方一张。
在第一缕阳光冲破窗户,照亮我脊背时,我双手呈上:
「我能脱困。王爷亦能安稳回京!」
他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墨黑的双眸如山脚下幽潭一般,深不可测。
「与虎谋皮,你可知几多凶险?」
我笑了,带着前世的不甘与今生的愤怒,掷地有声:
「此路凶险,成算却极大。」
「拿凶险换庇护,王爷何妨一试!」
我孤注一掷的果决,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他盯我良久,才缓缓抬手接过了我的治疫偏方,也应下了我的投诚。
整整三日,我在寒潭寺中,将前世种种的机遇与挑战,尽数掏给了他。
直到第三日,他的胞妹七公主收到他的消息,来送我回家。
出门之前,他站在金身菩萨的身下,隐在墨黑的阴影里,低声问我:
「为何?」
京中皇子众多,他是最不受宠的一个。
带着国师批下的不祥烙印,早早被扔在寒潭寺祈福,等同废子。
可我,偏偏选了他。
是为何?
我该怎么说呢。
前世林朝瑾要成为千古女帝时,楚云骁舍我性命全她的大义。
满京城勋贵义愤填膺,将我从佛堂揪出,五花大绑拖去城门之上,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拿我人头祭旗。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可天地之大,好似再也找不到出路了。
直到刽子手的刀和满城的激愤,即将落在我头上。
新帝亲临,他伸手,拖我出苦海泥潭。
将满身血渍抬不起来的我,裹在氤氲着龙涎香的大氅里。
他说:
「被至亲背叛、挚爱抛弃,若论愤怒与不甘,她更甚在座诸位。」
「拿无辜妇人开刀,与那屠城示威的叛贼楚云骁和林朝瑾又有什么区别!」
阳光刺眼,我被血痂糊住了双眼,看不清他的模样。
隐隐看他伟岸姿容,降世救我,恍若神明。
明明能用我的鲜血祭刀鼓舞士气,他却披上银甲,用视死如归的决心,与大雍共存亡。
我一辈子逆来顺受,唯有那日挣脱压了我一生的枷锁,抛弃乖顺,恶狠狠地跪在新帝面前。
出卖了楚云骁,也指出了林朝瑾靠吸人气运得先知的软肋。
那是我从林朝瑾被打杀的丫鬟嘴里得知的。
她被草席裹着血尸拖出门去时,口鼻涌血,还是冲我喊了一句:
「她的系统偷你气运,此消彼长,你就是她的人肉血包。」
祖母那般爱我,也会说偷运不过是无稽之谈。
爹娘更是骂我脑子被烧坏了。
连下人都说,我嫉妒阿姐陷入了疯魔。
无人信我。
谢景渊会吗?
他缓步走下玉阶,一步步,声音沉得像鼓敲在我心上。
直到他停在我面前时,朝我伸出了手。
「如此,便赌一次,用我性命,如何?」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清晰的眉眼。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句士为知己者死为何意。
我太孤独了,终其一生不过追求一个作为人女、身为人妻和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公平与正视。
我与他云泥之别,素昧平生。
他因信我,愿拿命来赌。
可我,没让他输。
这一世,我还想赢!
所以隔着金塑神佛,当我看向自己真正的救赎时,沙哑道:
「因我信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