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瑜贵妃被废那天，我正在屋里吃新来的宫女做的冰碗。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
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那可是瑜贵妃！」
瑜贵妃，皇上的青梅竹马。
我是最知道瑜贵妃在皇上心里地位的人。
这个自东宫就盛宠至今的贵妃。
有美貌，有家世，有才华。
她凭一己之力，斗倒两任皇后。
又凭雷霆手段，将后宫一众妃嫔尽数压制。
这后宫几乎到了闻「瑜」色变的程度。
废妃的旨意是上午下的，下午就听说她找我。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下棋。
脸上褪去浓妆，漂亮的仙女如今眼角也有了细纹。
她见我，笑了一下。
「容想想，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你看，明明你还比我大上一岁，看起来却比我年轻不少。」
我沉默，这位贵妃素来看不上我。
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找我唠上磕了。
她推了一盏茶在我面前。
「我从不曾为难过你，甚至在你生孩子的时候还帮了你一把。」
「如今，我想求你一件事。」
「等我走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好我的嘉许？」
嘉许是她去年生的公主。
颇受皇上宠爱。
我咬着嘴唇有些为难。
我想说嫔妃自戕是大罪，连累全族。
我想说皇上心里有她。
可是看着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李瑜，如今眼神暗淡，再无半分神采。
我便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
我试图挣扎：「可我不擅长养孩子。」
她笑，一滴泪却顺着眼尾滑落，石桌上瞬间开出了一朵枯萎的花：
「你就照着养允行的方法养她就好了。我觉得允行就很好。」
允行天不怕地不怕，就算知道贵妃不好惹，还是经常来她宫里蹭饭。
我叹气，只好应下。
瑜贵妃聪明过人，她既然说要我养，必然是做好了万全打算。
等我走远，却见她一把挥落棋盘。
「他嘴里说着爱我，却纵容那贱人害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说着心里有我，却从不肯给我皇后之位。
「他一边滋养着我的野心，一边打压我的母家。
「他纵容我害死两任皇后，又一边等时机成熟，将我全族一锅端起。
「你说他真的爱过我吗？」
我僵着身子，克制自己不再转身。
我好似终于明白了帝王睡在我身侧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帝王是没有真心的。」
如今，我信了。
风光多年的瑜贵妃一杯毒酒了结在了那个夜晚。
大家都以为是皇上赐的毒酒。
可我知道，是她自己喝的。
斗倒瑜贵妃，皇后看起来也没有多高兴，整个皇宫都死气沉沉的。
那日后，皇上再也没有来过后宫。
听说他病了一场，但不许妃嫔前去探望。
我老老实实地抱着嘉许去求皇后。
皇后见到我执意收养嘉许，讽刺地笑笑：
「你知不知道，她的母妃被皇上彻底厌弃了，身后倚仗全无，这辈子再无翻身的机会。你还敢收养她？」
我只是搂着孩子，跪在冰冷的石阶前陈情：「孩子是无辜的。」
当年我也是这样，搂着允行求皇上给我儿一条活路。
那天，是瑜贵妃帮我求的情。
她说：「自己母亲才能养得好自己的孩子。」
因为这句话，皇上封了身份低微的我为良妃。
皇后没同意，只说让我自己跟皇上说。
我未经允许带走了瑜贵妃的孩子，几天后，皇上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我面前。
「良妃，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我知道，这无疑是触了他的逆鳞。
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皇上，他曾对瑜贵妃做过什么。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小人儿。
允行牵着嘉许学走路。
从不肯下地走一步的小人儿，这会子正张开双手，笑嘻嘻地向哥哥走去。
「皇上，她除了是瑜贵妃的女儿以外，还是允行的妹妹。」
「血缘关系就是这样奇妙，你瞧允行这小子，什么时候这般细致过？」
他远远瞧了一会，转身就走了。
皇帝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还是孩提时，就不曾拥有。
可是这会子，看着自己的子女这般和谐，他竟觉得有些刺痛。
如果他幼时有个爱他的母妃，有个温暖他的妹妹，他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