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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林越交卷的时候,考场里还剩一大半人没写完。他懒得检查,反正也不指望靠分数吃饭。
走出教学楼,张伟正蹲在台阶上啃一根火腿肠。
“你交那么早?”张伟嘴里塞着火腿肠,说话含混不清,“你不是说昨晚没睡好吗?我还以为你要睡在考场里。”
“写完了就交了。”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陪我去趟菜市场。”
“去菜市场干嘛?”
“买点菜,回家吃饭。”
张伟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以前让你回家你都不回,今天主动去买菜?你是不是被孙婷刺激傻了?”
林越没解释,跨上自行车就走。
他不是去买菜的。
他是要去菜市场找他妈。
前世,母亲王秀兰在菜市场摆了十年摊,卖的是蔬菜和鸡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七八点才收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大年初一休息一天。
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热得中暑,就这么一分钱一分钱地攒,供他读书,给家里还债。
后来她查出乳腺癌,医生说能治,但要十万块。
十万块,在那个年代是个天文数字。
他借遍了所有人,只凑了两万。
母亲死在他怀里,最后一句话是:“越儿,妈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什么。”
每次想起来,他都想抽自己耳光。
现在,他活回来了。
母亲还在。
那个在菜市场风吹日晒的女人,还活着。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吃苦了。
两人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城南的菜市场。
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片露天的空地,搭了几排铁皮棚子,底下摆着水泥板当摊位。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烂菜叶和脏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烂水果发酵的酸臭味。
林越把自行车停在市场外面,快步走了进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母亲。
王秀兰的摊位在第三排最里头,位置不好,租金便宜。摊位上摆着几样青菜、一堆西红柿、一筐鸡蛋,旁边放着一杆老式的秤。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脑门上。
她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太太称西红柿,嘴里说着:“阿姨,两斤三两,算你两斤,给三块钱就行。”
老太太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给了两块八。
王秀兰笑了一下:“行,两块八就两块八。”
老太太拎着西红柿走了。
王秀兰把两块八塞进围裙兜里,直起腰,揉了揉后腰。
她的腰不好,是常年站着落下的毛病。
林越站在摊位前面,看着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四十二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挺得直直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还活着。
她还好好的。
“越儿?”王秀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考试吗?”
“考完了。”林越的声音有点哑,“过来看看你。”
王秀兰笑了:“看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天天在这儿。”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张伟,“伟子也来了?吃饭了没有?”
张伟嘴甜:“没呢阿姨,专门来蹭饭的。”
“行行行,都去都去。”王秀兰一边收拾摊位一边说,“正好你爸今天也早回,我去买条鱼,给你们做红烧鱼。”
“妈。”林越叫了她一声。
“嗯?”
“别摆摊了。”
王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别摆摊了。”林越重复了一遍,“太辛苦了,我不想看你这么累。”
王秀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傻了?不摆摊拿什么供你读书?你以为学费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有办法赚钱。”林越说。
“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高中生,毛都没长齐,拿什么赚钱?”王秀兰不当回事,继续收拾东西,“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回家吃饭。”
林越知道,现在说什么母亲都不会信。
没关系。
等他赚到钱了,直接拿给她看。
三人收拾好摊位,把没卖完的菜装进三轮车。林越骑车,王秀兰坐在后面,张伟骑自己的自行车跟在旁边。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就到了林越家。
那是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红砖外墙,水泥地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房子不大,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院子角落搭了个鸡笼,养着几只老母鸡。
这是林越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虽然旧,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前世,后来为了给母亲治病,这栋房子也卖了。
林越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国栋,我跟你说,这个项目稳赚不赔。你投五万块,年底至少翻一番。”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表。
林越一看见这个人,心里就窜起一股火。
钱国良。
前世,就是这个所谓的“好兄弟”,把父亲坑得倾家荡产。
1995年,钱国良找父亲合伙开厂,说是一人出五万块,利润对半分。父亲信了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加上跟亲戚借的两万块,凑了五万投进去。
结果呢?
钱国良拿了钱,买了一堆破设备,开了三个月就倒闭了。账本上做得漂漂亮亮,说是亏损,一分钱都不退。
父亲去找他要钱,他翻脸不认人,还说:“做生意有亏有赚,你自己没眼光,怪谁?”
父亲被气得吐血,回来喝了三天酒,第四天从二楼跳了下去。
这辈子,林越绝不允许这件事再发生。
“爸。”林越推门进去。
客厅里,父亲林国栋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钱国良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说得唾沫横飞。
林国栋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下岗之后,他就没找到正经工作,到处打零工,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越儿回来了?”林国栋看了他一眼,“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越走到茶几旁边,盯着钱国良,“这位是?”
“这是你钱叔叔,爸以前厂里的同事。”林国栋介绍道,“钱叔叔现在自己做生意,想拉爸一把。”
钱国良笑眯眯地看着林越:“这是越儿吧?长这么大了,都成大小伙子了。”
林越没接他的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
《江城宏达服装厂合伙协议》。
投资金额:五万元。
利润分配:各50%。
林越冷笑了一声。
前世就是这份协议,把父亲害得家破人亡。
“爸,这协议你不能签。”林越直接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国栋愣住了,王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也愣住了。
钱国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越儿,你不懂生意上的事,这项目是真的好……”
“我说了,不能签。”林越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钱国良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