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没接这茬。
他转过身，拍了拍杨丰满的肩膀。
“走，去厂长办公室。”
杨丰满看了魏大勇一眼，跟上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几下，出了车间门。
魏大勇站在原地，手掌搁在腰上，嘴角还挂着那抹不屑的笑。
他冲旁边的工人努了努嘴。
“瞧见没有？找赵厂长？赵厂长是什么人他知道吗？整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厂里的活十件有九件是我扛的。他找赵厂长又能怎样？”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迈开腿，跟了上去。
不是心虚，是好奇，他倒要看看，这个骑自行车来的主儿，能翻出什么花来。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最里面那间。
杨兵走到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闷哼，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
“谁啊？周末不上班，有事明天说！”
赵铁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股起床气。
杨兵推开门。
赵铁柱趴在办公桌上，胳膊枕着一摞文件，脸上印着纸页的褶痕。
他揉着眼睛抬起头，嘴里还在嘟囔：“说了多少回了，周末不……”
他的声音卡住了。
两秒。
赵铁柱的眼睛从半睁变成了圆的，他的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往后蹿了半尺。
“兵……兵哥！？”
他绕过办公桌，三步走到门口，手掌在裤腿上飞快地蹭了两把，然后伸出来，差点没直接去拉杨兵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好安排……”
“不用安排。”
杨兵走进来，手掌往下压了压，“随便转转。”
赵铁柱的腰弯了十五度，手掌搓着往茶壶那边够。
“坐坐坐，我给你沏茶……”
他嘴里说着，手上忙着，倒水、洗杯、放茶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得不像个厂长，倒像是个管家。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大勇出现在门口。
他靠着门框，两条胳膊还叉在胸前，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准备看一场好戏。
然后他看见了赵铁柱的脸。
赵铁柱正弯着腰，双手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递到杨兵面前，脸上的表情，魏大勇的笑凝在嘴角上，僵了。
那不是同事之间的客气，不是朋友之间的随和。
那是下属对上级的，不，比上级还重。
赵铁柱是骏驰的厂长，整个厂子几百号人的头儿。
魏大勇从没见过赵铁柱对谁用过这种态度。
连区里来检查的干部到了，赵铁柱也就是客客气气握个手。
现在他弯着腰、端着杯子、搓着手，活脱脱是在对待祖宗……
杨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回桌上。他没看魏大勇，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语气跟聊家常一样。
“铁柱，我有段时间没来骏驰了。”
“是是是，上回您来还是……”
“没想到变化挺大。”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记，“丰满当着副厂长，管技术、管生产、管质量，结果连带个人进车间看一眼都做不了主。”
“什么事都得你这个厂长来拿主意，是吧？”
赵铁柱的腰又弯了五度，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又不敢捂，不是疼，是慌。
“兵哥，这事是我管理上的疏忽，我……”
“疏忽？”杨兵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
魏大勇还站在门框边。
他的两条胳膊已经从胸前放下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不知道往哪儿搁，刚才那股子横劲儿，此时已经烟消云散。
赵铁柱这个反应，他看懂了。
不是客气，不是面子，是怕。
赵铁柱，骏驰的厂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的赵铁柱，对这个骑自行车来的男人，怕得连茶都不敢坐着倒。
那这个人是谁？
魏大勇的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他想起杨丰满刚才说的那句叔，叫叔？姓杨？骏驰的老板姓杨？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赵铁柱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看着魏大勇，那张平时嘻嘻哈哈的脸拉得老长，嘴角往下耷拉着，两只眼珠子里全是火。
“魏大勇！”
这一嗓子把魏大勇的肩膀震了一下。
赵铁柱三步走到门口，手指戳着魏大勇的胸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知道你刚才冲谁吼的吗？”
魏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这是杨兵！骏驰公司最大的董事！整个厂子是人家的！你管的那条生产线，里头每一颗螺丝钉都是人家掏钱买的！你跟人家说滚出去？”
赵铁柱的嗓门拔到了魏大勇从没听过的高度。
“你是不是脑袋让门夹了？”
魏大勇的脸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红到白的转变。
他的膝盖软了一截，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赵……赵哥，我不知道啊……他也没说他是谁，我以为就是个……”
“以为什么？以为是个普通人就能往外赶？”
赵铁柱的手掌拍在门框上，“就算是个普通人，他跟着副厂长一起进来的！你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骂副厂长，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魏大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偷偷往办公室里瞄了一眼，杨兵坐在赵铁柱的位子上，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生气，也没得意。
就是那种平静，让魏大勇的腿越发站不住。
发火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发火的人。
“过来！给杨总道歉！”赵铁柱一把揪住魏大勇的袖子，把他拽进了办公室。
魏大勇被拽到杨兵面前，腰弯下去了，但弯到一半又卡住了，弯多少合适，他不知道。
“杨……杨总，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
“行了。”
杨兵摆了摆手，把他的话截断了。
魏大勇的嘴停在半空中，他的脸上又一些不甘，很明显没想到杨兵会打断他。
但是杨兵没看他，也没理会他的表情有多么精彩。
他看的是赵铁柱。
“铁柱，道歉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