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骏驰公司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刚进办公楼,杨丰满从楼梯口快步跑下来。
“兵叔,柱子叔!”
杨兵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杨丰满跟着两人进了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兵叔,周德贵的事传开了。”
赵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么快?”
“医院那边有人看见柱子叔送钱过去,下午的时候,工地上就传遍了。”
“工人们什么反应?”
杨丰满的眼睛亮了,“兵叔,我本来还担心这事会影响士气,结果下午我去工地上转了一圈,老周他们那个班组,组长老马带头,说以后谁再不系安全绳,他第一个揍人。”
赵铁柱愣住了。
“不光是他们,百货大楼那边砌墙的班组,下午主动加了两个小时的班。没人安排,他们自己加的。”
赵铁柱转过头看杨兵。
杨兵划了根火柴,点上烟。
“还有呢?”
“还有几个之前跟我抱怨工资低、想走的工人,下午专门来找我,说不走了,有个叫张大壮的,原话是,跟着这样的老板干,少挣点钱也踏实。”
赵铁柱的嘴巴张开了。
他转过头看杨兵。
“兵哥……您早就想到会这样?”
杨兵吐了口烟,没正面回答。
“人心换人心。”
赵铁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杨丰满的表情也从兴奋变成了服气。
“兵叔,我算是明白了,您花的不是冤枉钱。”
杨兵靠在椅背上,“丰满,记住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做生意,眼光得放远。”
杨丰满用力点头。
赵铁柱给杨兵倒了杯茶,犹豫了两秒,开口了。
“兵哥,还有件事得跟您说。”
杨兵端起茶杯。
“百货大楼那边,主体工程下个月就竣工了,但这次周德贵出事,工地上停了一天工,进度多少受了点影响。”
杨兵放下茶杯。
“除了进度,还有别的问题吗?”
赵铁柱搓了搓手。
“有,消息传出去以后,有人开始做文章了。”
杨兵的眼睛眯了一下。
“延庆那边有几个同行,一直眼红咱们拿下百货大楼的项目,这次出了工伤事故,他们到处放风,说骏驰管理混乱,工地不安全,拿百货大楼这种大项目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杨丰满的脸色变了。
“更麻烦的是,区里有个领导听到了风声,说要派人来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杨兵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百货大楼已经成形了,灰色的水泥框架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
“查就查。”
赵铁柱愣了一下。
“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在那之前,有些事得先办妥。”
杨兵刚把茶杯放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杨丰满探进半个脑袋。
“兵叔,外头有人找您。”
“谁?”
“说是姓何,开了辆吉普,带了个司机,看着像当官的。”
杨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起身往外走。
大门口停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何永利正站在车旁边,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不远处百货大楼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杨兵,好久不见。”
杨兵走过去,跟他握了下手。
“老何,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何永利笑了笑,目光往工地方向扫了一眼。
“听说你这边出了点事?”
杨兵不意外,这种事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进去说吧。”
两人进了办公室,赵铁柱给何永利倒了杯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何永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急着喝。
“工地上摔了人,这事我听到了风声,怎么处理的?”
杨兵靠在椅背上。
“医药费全包,后续康复费用也算公司的。”
何永利点了下头,没打断。
“岗位给他留着,家里人来顶。另外赔了一万块,算是给他家里的补偿。”
何永利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一万?”
“一万。”
何永利点点头,“你这么做是对的。”
杨兵没接话。
“杨兵,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百货大楼,现在不少人盯着。”
“上面有人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延庆要搞商业示范区的事,你应该有耳闻。百货大楼是头一个标杆工程,建好了,后面一连串的项目都会跟着铺开。”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出工伤事故,有些人就开始做文章了,说你们管理混乱的,说工地不安全的,什么话都有。”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何永利在杨兵对面坐下,“要是这次你没处理好,上面一道停工令下来,你前面投的钱就全打水漂了。”
“老何,您觉得我处理得怎么样?”
何永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处理得漂亮,医药费全包、岗位保留、额外赔偿,这三条摆出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杨兵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些放风的人,翻不了什么浪,但你自己也得把工地的安全管理抓紧了,别再给人递刀子。”
“已经在办了,明天开始,工地上全面检查,安全绳、脚手架、施工流程,一项一项过。不合格的当场整改,拖延的直接停工。”
何永利满意地点了下头。
“行,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杨兵的肩膀,语气忽然松下来,“对了,你小子退休以后好像挺清闲啊?”
杨兵愣了一下。
“我这边最近正好也没什么事,明天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婶子炖了锅羊肉。”
杨兵跟在后面出了门。
“行。”
何永利上了吉普车,摇下车窗。
“晚上六点,别迟到。”
吉普车发动,扬起一阵灰尘,顺着公路开远了。
赵铁柱从仓库那边冒出来,小跑过来。
“兵哥,那位是……”
“少打听。”
赵铁柱讪讪地缩回脖子。
第二天傍晚六点,杨兵准时到了何永利家。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屋里飘出羊肉的香味,何永利的老伴端着盘花生米从厨房出来。
“小杨来了,快坐。”
杨兵点了下头,把带来的两瓶酒放在桌上。
“婶子,您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