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渡船驶离码头,温如歌倚在狭窄的舱窗边,阖着眼。
身心皆透支到了极处,昏昏沉沉睡意袭来。
不知多久,恰到好处的暖意覆上身,有人替她拢了条厚毯。
温如歌艰难掀开沉重眼皮,侧过头欲道谢,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
邻舱坐着个年轻公子,身着月白杭绸,鼻梁架一副细边叆叇,气质清隽温和,此刻正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将毯子掖好。
“多谢,不必劳烦,我可自取一条。”温如歌下意识坐直,嗓音微哑带疏离,抬手欲将毯子递回。
对方却轻按住毯角,力道虽轻,却透着不容拒的温和:
“师姐,久违了。你不记得在下了么?”
师姐?
温如歌一怔,凝神细看对方容貌。
“在下裴言叙。”他轻声报上名姓,眼底微光浮动,耐心提醒,“国子监,算科,比你晚两届。那年冬,我因家贫体弱,险些死在号舍。”
“是你在药房帮值时察觉不对,坚称需急召太医,还为我垫了第一剂救命汤药钱后来卧床半月,你每日下学便来探我,带讲义札记,陪我说话解闷。”
裴言叙
这名字连同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旧忆,终于清晰浮起。
那个总缩在藏书阁角落、穿浆洗发白旧袍、低头寡言的微胖监生。
那时的裴言叙,内向、羞怯,甚至有些畏缩,与眼前这位气度从容、温润如玉的男子判若两人。
“是你”温如歌眸中掠过恍然,化作淡淡温柔,“温师弟,你变化好大,我一时未认出来。当年小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至今。”
“于师姐是举手之劳,于我,是救命之恩,亦是长夜中唯一光亮。”
裴言叙注视着她,语意诚恳,自然收回手,留出令人舒适的间距。
或许是漫长舟行太过孤寂,或许是监中岁月勾起心底一丝久违柔软,她未再推拒那条绒毯的暖意。
余下航程,裴言叙极善引话。
他不提当年窘迫,只说藏书阁窗外那株年年秋日灿若碎金的银杏,说他们同修的一门冷僻讲经课老夫子的口头禅
声线温和,叙述生动,偶有恰到好处的风趣。
温如歌紧绷的神思,在他不疾不徐的话语里,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师姐此番是游历,还是久居?”裴言叙自然相询。
“久居。”温如歌答得简短,没有多说。
裴言叙不问根由,只微笑:“倒也巧,我在那边经营商号三年,对当地还算熟稔。若师姐不弃,有需相助处,可随时寻我。”
他言辞恳切,理由妥帖,令人难拒。
温如歌略作思忖,还是婉拒:“多谢,只是不便多扰。”
“不麻烦的。”裴言叙笑意未减,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双手奉上,“此为我商号信物与落脚处,师姐初来乍到,难免有不便之时。”
他姿态谦和至此,温如歌犹豫片刻,想到自己对那处确乎陌生,终是接过玉牌,也记下了他所言地址。
“那有劳温公子。”
“唤我言叙便好。”裴言叙笑意更深,叆叇后的眸子弯成好看弧度。
船至埠头,温如歌尚未寻牙行,裴言叙已筛好几处宅院,亲驾青篷车带她往观。
购置契据繁琐,他全程相伴,与房主、状师、钱庄交涉,条理清明游刃有余,省却她无数周折。
温如歌迁入新居首夜,裴言叙提着两大篮时鲜食材来访,系上围裳,动作娴熟的处理食材
炙牛肋火候精准,汤饼酱汁醇厚,连饭后甜羹都蒸得绵软合宜。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他将牛肉切作适口小块,推至温如歌面前,举动自然体贴。
温如歌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
可心底那抹异样感愈发明晰:
他知她不吃香荽,牛肉喜欢七分熟嫩,连饭后茶点都知她偏爱桑葚胜于樱桃
监中相识不过半月,他怎么会了解的如此详尽?
“言叙。”吃完饭后,温如歌斟酌着开口,“这些天多谢你的照顾,不过我既已安顿,往后便不劳你费心了。”
正收拾碗箸的裴言叙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取下叆叇,眼圈微红。
没了镜片遮挡,那双总含笑的眼眸清晰映出失落。
他未逼近,只安静望她,声线较平日更低,字字郑重:
“是在下唐突,令师姐不安了。”
“这些年,我竭力改易旧貌,行至今日,只为能以足够好的模样,重新站在你面前。”
“我知你眼下或无心另启情愫,也无妨。”
他深吸一气,目色诚挚得令人心颤:“请不用有任何压力,倾慕师姐,是我一人之事。只是想请求你,不要将我推得太远。”
“我叫裴言叙,言为心声的言,畅叙幽情的叙。这一次,望你好好记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