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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之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沈令仪平静的眉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想再提了?”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叫不想再提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眶泛红,“令仪,孤知道错了。孤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相信你,不该”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下去,“可那些事的真相,孤也是到最后才知道的。如果孤一早知道,孤绝不会”
“没有如果。”沈令仪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殿下,我不怪你。当年的事,你我彼此各有难处,我真的已经放下了。”
谢衍之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
放下?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心。
“不可能。”他摇着头,声音发颤,“就算你因为后来的事不爱孤了,那恨呢?恨总有吧?这三年来,难道你就不恨孤吗?”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恨吗?”她的声音很轻,眼眶有些泛红,“可是恨一个人,真的好累啊。”
“谢衍之,你有没有想过,在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如果我还时时刻刻怀着满腔仇恨过日子,对我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尾音微微发颤。
谢衍之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擦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指尖还没触到她的脸,她便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远,不过半尺的距离,却像是一道天堑,将他和她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缓缓垂落回身侧。
沈令仪又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唇角却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殿下,结束这一切吧。”
拓跋昀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看了一眼沈令仪泛红的眼眶,眸色沉了沉,随即抬手将一件狐裘披风轻轻拢在她肩上。
“夜里风大,先回去。”他的声音低沉温和。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谢衍之,转身朝帐中走去。她的背影纤瘦单薄,狐裘的毛领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很快便被帐帘遮掩,再也看不见了。
拓跋昀目送她进去,才缓缓转过身,面上的温和褪尽,只剩一片冷峻。
“殿下,”他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该说的,内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谢衍之攥紧了拳头,“她是孤的!!!”
“她不是谁的,她是她自己。”拓跋昀打断了他,语气带上了明显的讥讽,“三年前她被人送到西域边境时,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右脚断了,心脉受损,只剩半口气吊着。是我找遍了西域最好的大夫,花了整整半年才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谢衍之的眼睛,“这三年,她夜里常常惊醒,浑身发抖,冷汗湿透寝衣。谢衍之,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事?当年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去追查、反抗?你这个懦夫,还有脸求她原谅你?有些事情她不说,可你自己心知肚明。”
谢衍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拓跋昀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几名西域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谢衍之的双臂反剪到身后,粗麻绳勒进手腕,死死捆住。
“你做什么!”幕僚惊叫出声,却被另一名侍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拓跋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淡淡吩咐,“送大夏太子回去。这里不欢迎他。”
谢衍之被推搡着往外走,脚下踉跄了几步,却始终死死盯着那扇已经落下的帐帘。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沈令仪!!!”他忽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可帐帘纹丝不动。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侍卫策马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侍卫长翻身下马,朝拓跋昀抱拳行礼,“王子,车驾已备好。”
拓跋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衍之身上,“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粘得再好,裂痕也永远都在。与其死死攥着不放,不如放手,让她好好活着。”
马车辘辘启动,沿着荒凉的官道向东驶去。
谢衍之被缚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西域王庭的灯火一点一点地远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在海棠花下看话本,沈令仪看到了那首藏头诗,脸上迅速飞起一抹酡红,将那张纸慌张地塞到袖口里,提起衣裙跑到海棠花丛之中,不见了身影。
如今整个东宫里,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整整三个春秋。
而他,却始终没等到那个看花的人。
远处的灯火一寸寸被风沙掩埋,谢衍之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知道,这辈子他再也等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