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时光飞逝，三载春秋。
自沈令仪死后，谢衍之就像被抽去了魂魄，他不再上朝理政，整日将自己关在寝殿里，案上堆满了酒坛，喝空了就砸，砸完了再让人送。宫人们每日进去收拾，都能看到满地碎片和洇湿的酒渍。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如今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这一日，是沈令仪的忌日。
谢衍之破天荒地没有喝酒，换了身素白的衣裳，独自去了城外的墓地。
三年前他答应让沈令仪遗体归家后，沈父将她葬在了沈家祖坟旁的一处小山坡上。那里僻静清幽，周围种满了海棠树，是他让人种的。
她年少时说过，要在院子里种满海棠花，他便将整座山坡都种上了。但如今海棠花期已过，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摇摆。
谢衍之跪在墓前，伸手抚过墓碑上“沈氏令仪”四个字，指尖冰凉，心口苦得厉害。
“令仪，”他的声音沙哑苦涩，“我来看你了。”
“上次来的时候，我还说让你多来梦里看看我，但你这几日一次都没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动树林发出的哗哗声。
他在墓前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伏在墓碑上，形销骨立。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几个妇人尖酸的谈笑声。
“呸，晦气！好好的路偏偏要从这个荡妇坟前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谁说不是呢？一女侍二夫，勾引小叔子，害死侧妃和孩子，最后被贼人轮奸致死，活该！死得好！”
谢衍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那几个正从墓前走过的官眷。为首的那个穿金戴银，正是户部侍郎的夫人，此刻正捂着嘴笑，一脸鄙夷。
“你说什么？”谢衍之的声音冷得骇人。
那几个官眷这才发现墓前跪着个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太子殿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殿殿下恕罪！妾身们不知道殿下在此”
“孤问你们，”谢衍之一字一顿，“刚才说了什么？”
户部侍郎夫人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衍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她的咽喉，眼底猩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给令仪道歉。”
户部侍郎夫人吓得尖叫一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妾身知错了！沈令太子妃娘娘贤良淑德，是妾身嘴贱，妾身该死”
她磕得太用力，额头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可谢衍之的剑尖仍指着她，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就在这时，户部侍郎夫人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瘫倒在地，身下迅速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竟然流产了！
随行的丫鬟尖叫着去扶她，场面一片混乱。
谢衍之握着剑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洞。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没有再看那个妇人一眼。
第二日朝堂上，户部侍郎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地痛斥太子逼死他的孩子，求陛下主持公道。
皇帝震怒，当场拍案而起，“逆子！朕三番五次给你机会，你却不知悔改，如今竟做出这等残害命妇之事！来人，拟旨，废太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就在这时，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跪伏在地，“陛下息怒。太子殿下这些年因太子妃之死心灰意冷，行事虽有偏颇，却也是情有可原。臣斗胆，请陛下再给殿下一次机会。”
皇帝冷哼一声，“什么机会？”
老臣叩首，“西域商贸纠纷之事，朝廷屡次派使臣前往皆无功而返，如今西域诸国蠢蠢欲动，边境不稳。不如让殿下去处理此事，若殿下能平息纷争，将功折罪；若殿下再犯错，届时再行废黜也不迟。”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好。朕就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谢衍之领了旨，面无表情地退出大殿。
他对这太子之位早已不在乎了。去西域，还是去天涯海角，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沈令仪不在了，哪里都是荒芜。
三日后，谢衍之带着一队人马，冒着漫天黄沙出发了。
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
大夏的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沙漠。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谢衍之骑在马上，一言不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幕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心中叹息不已。
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到了西域边境的一座重镇。
这里是大夏与西域诸国商贸往来的枢纽，各国商贾云集，鱼龙混杂。
谢衍之带着人马在一家客栈下榻，简单休整了一番。
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异域风情的街巷，依旧面无表情。
幕僚端了茶水进来，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探头往窗外一看，只见街上的人纷纷朝着一个方向跑去，男女老少，行色匆匆，像是赶着去看什么热闹。
“掌柜的，”幕僚叫住正从门口经过的客栈掌柜，“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都往那边跑？”
掌柜的笑着拱手，“客官是刚从大夏来的吧？您有所不知，三年前咱们镇上来了个大夏的说书公子，书说得极好，场场爆满，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这不，大家都赶着去听呢。”
幕僚哦了一声，正要关窗，掌柜的又补了一句，“说来也怪，那位公子明明是个男子，却生得比女子还好看，就是身子骨弱了些，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像是风一吹就倒。可一开口说书，那声音清朗得跟山涧流水似的，好听极了。”
谢衍之靠在窗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那公子说书的地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