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兄的额头还贴在地上，膝盖压出两个深坑。
林逸尘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他。是离得太近，赵师兄呼出的热气喷到他脚背上，痒。
“起来。”
“林师兄！”
“我不是你师兄。”
“对！您是我师父！”
“更不是。”
赵师兄抬头，满脸虔诚。三分钟前这张脸还在说“炼气二层的废物也配住竹林”，现在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我要拜师。
林逸尘看了他两秒，认真地说：“我就睡了一觉，什么也没干。”
“我懂！”赵师兄用力点头，“大能者隐于世，越是高深的功法越看起来越平平无奇！睡功！一定是传说中的睡功！”
“不是。就是普通的睡觉。闭眼那种。”
赵师兄咽了口唾沫，眼珠转了转。
“那……我也去睡？”
“去吧。”
赵师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了两步，又回头。
“真的？”
“真的。”
“那我睡了能不能也筑基？”
“不知道。试试。”
赵师兄咬了咬牙，找了根竹子，靠上去，闭眼。
三秒。
睁开。
“不行，我睡不着。”
林逸尘叹了口气。他也想过正常日子。
远处的惨叫声没停，反而更大了。先前修炼室还是零星几个人骂，现在变成合唱团——近百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男女老少，骂完天地骂邪魔，骂完邪魔骂祖宗。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竹林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所有人集合！灵气被盗，彻查全域！”
赵师兄脸色一变：“刘长老来了。”
林逸尘没动。
他了解自已的处境。炼气二层的废物一觉醒来变筑基，同时全宗三百多人灵气暴跌。就算他不是干的——好吧他大概率是干的——换谁来看，这都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但他能怎么办？把灵气吐出来还回去？
“赵师兄。”
“在！”
“我建议你离我远一点。”
赵师兄愣了一下，咬牙摇头。
“不。”他挺起胸膛，“我赵铁柱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今天——”
“你站我旁边，等下他们以为你是同伙。”
赵师兄沉默了零点三秒，然后默默地挪到了三丈之外。
圆滑这种东西，到底刻在骨子里。
但他没走。
火把的光先到。
然后是人。
刘长老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从外门管事做起，一路做到外门长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是政治斗争刻出来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弟子，个个脸色铁青，有几个手里还攥着法器。
竹林本来很安静。
现在不安静了。
刘长老的目光扫过竹林，扫过赵师兄，最后落在林逸尘身上。
停住。
他没有瞳孔骤缩，没有倒吸凉气，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只是脚步顿了一拍。
但就是这一拍，身后所有弟子都注意到了。
“刘长老？”
刘长老没回答。他盯着林逸尘，老眼中精光一闪。
炼气二层。他记得这个人。月考年年垫底，存在感比竹林里的虫子还低。
现在——筑基。稳稳当当的筑基初期。
灵力纯净，毫无邪术侵蚀的痕迹。不是外力催熟，不是丹药硬堆。是正儿八经的、水到渠成的筑基。
这不对。
非常不对。
“林逸尘。”刘长老开口了。
“在。”
“你之前是炼气二层。”
“对。”
“现在是筑基。”
“对。”
“怎么回事。”
林逸尘的表情诚恳到了极点。
“我睡了一觉。”
安静。
竹林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爆炸了。
“他妈的就是他！灵气就是他偷的！”一个炼气五层的弟子冲上前，“我三天的苦修啊！你还我灵气！”
“揍他！”
“外门废物突然筑基，不是邪功是什么？”
“刘长老，这人有问题！”
七嘴八舌的声音挤在一起。
林逸尘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确实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证据。睡觉能筑基，这话他自已都不信。
但他就是不想跑。
跑多累。
“慢着。”
刘长老抬起右手。他运了三成灵压。不多，但够用。
所有弟子的脚步同时定住。
炼气层的弟子在金丹修士面前，就是蚂蚁在大象面前。
刘长老走近林逸尘，绕着他转了一圈。
感知放出去，细细地扫。
没有邪术残留。没有外力介入的痕迹。经脉正常，丹田正常，灵力运行路径完全符合青云宗的基础功法。
甚至比大多数弟子的灵力都要纯净。
刘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修行四十年，见过天才，见过废物，见过走了狗屎运的幸运儿，也见过用邪功暴涨又走火入魔的可怜虫。
但他没见过这种的。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正常。
“你确定，只是睡了一觉？”
“确定。”
“没有服用任何丹药？”
“没有。买不起。”
“没有人帮你灌注灵气？”
“没有。没人愿意。”
刘长老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随时能睡过去，没有心虚，没有闪躲，甚至没有紧张。
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
要么是心性深沉到了恐怖的地步。
不管是哪个——
“跟我走。”
弟子们哗然。
走？不是抓起来审问？
刘长老扫了众人一眼：“此事涉及功法机密，我亲自调查。散了。”
“刘长老！他分明——”
“我说散了。”
灵压再加三成。
弟子们闭嘴了。
刘长老转身。林逸尘跟上。
路过赵师兄的时候，赵铁柱猛地从树后窜出来，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刘长老！他是冤枉的！”
没人理他。
赵师兄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
他看着林逸尘慢悠悠跟着刘长老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甚至还在打哈欠。
赵铁柱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被全宗通缉，还能打哈欠。
行。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长老院。
东侧静室。
房间不大，但比竹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有床，有桌，有椅，甚至有一壶凉茶。
林逸尘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有被子吗？”
刘长老看了他三秒。
“柜子里。”
“多谢。”
林逸尘走进去，打开柜子，抽出被子，往床上一扑。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一万遍。
刘长老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你先待在这里，别出去。外面弟子情绪激动，我怕有人冲动。”
“好。”林逸尘的声音已经带了困意，“长老，你这是保护我？”
刘长老没答。
“谢了。”被子盖到了头顶。
刘长老关上门。
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已的书房。
磨墨。铺纸。
他写了一封密信。字很小，笔画压得很紧，是长老之间专用的加密格式。
只写了两行。
“外门弟子林逸尘，炼气二层一夜筑基，疑似'无为道体'。请掌门亲鉴。”
墨迹未干。
刘长老将信纸折起，取出一枚传讯符，贴在信封上。
符光一闪，信封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射入夜空。
——往内门的方向。
静室里，门缝下漏出微弱的灵光。
林逸尘已经睡着了。
他周身的灵气，又开始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