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逸居小院。
林逸尘正做一个梦。梦里没有修仙,没有灵气,只有一张无限大的床,他在上面翻滚,怎么翻都翻不到边。
完美。
然后梦碎了。
“林逸尘。”
刘长老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三下叩门,间隔均匀。
林逸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应。
“掌门有令——从今日起,你升为真传弟子。搬家。今天就搬。”
被子里没动静。
刘长老等了五秒,又补了一句:“苍云剑宗明天到。你住的地方不能太寒碜。”
被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双没焦距的眼。
真传弟子。
不是因为他修炼有成。是因为来客人了,面子要撑起来。
前世公司也这样——客户要参观之前,把他从格子间挪到独立办公室,桌上摆一盆假绿植,门口贴一块“高级技术总监”的牌子。
换了个世界,套路没换。
“这儿不挺好的吗?”林逸尘的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真传弟子住真传弟子的院子。不合规矩。”
“规矩能改吗?”
“不能。”
“能晚点搬吗?”
“不能。”
林逸尘闭上眼,又睁开。
认命了。
——
赵铁柱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
手里抱着林逸尘全部的家当:一床被子,两件换洗衣裳,一只空碗。
碗是之前喝灵米粥的那只,碗底还粘着干掉的米粒。
刘长老在前面带路。两个杂役弟子跟在后面,手里抬着一只大木箱——本来是装林逸尘的东西用的。
箱子能装下三个人。行李一把就拎完了。两个杂役抬着空箱子走在路上,像抬了一副空棺材去接新郎。
内门的路比外门宽。青石铺地,两侧栽着灵竹,叶片在晨风里微晃。竹叶间偶尔滚过一缕灵气,碰到林逸尘就被吸走了。
他走一步,脚下的灵竹叶子就蔫一截。
赵铁柱走在后面,把铜盘检测器揣在怀里,边走边偷看数据。
“师兄,你走路的时候灵气也在涨。”
“嗯。”
“0.4了。”
“嗯。”
“您连走路都在修炼?”
“我在赶路。”
赵铁柱点头,单手掏出小册子,飞速记下:“行走修炼法——步速不急不慢,衣服穿反,核心心法:不情不愿。”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路两边的院落越来越大,间距越来越宽。有几座院子门口插着宗门旗帜,青色锦缎在风里猎猎作响。
刘长老停在一座门前。
院门是新漆的。朱红色,铜钉排了六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逸仙居。”
林逸尘仰头看了看。
“谁取的名字?”
“掌门亲笔。”
“能换吗?”
“不能。”
院门推开。
里面比逸居小院大了三倍不止。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一间。院中一棵银杏,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龄至少二百年。角落里挖了一口温泉池,热气袅袅,灵气浓度比外面高了一截。
但林逸尘的目光没有落在银杏上,也没有落在温泉上。
他径直走进正房。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床。
黄花梨架子床。床帮子雕了灵纹,四角立柱上缠着聚灵阵。蚕丝被叠得方正,枕头上一层淡淡的荧光——灵棉填的。
林逸尘坐在床沿上。
拍了一下。
又拍了两下。
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被褥里。
蚕丝滑腻,灵棉回弹,聚灵阵自动激活。灵气从四根立柱沿着阵纹涌过来,温吞地裹住全身。
赵铁柱怀里的铜盘亮了。灵气吸收速率:1.8。
他在门口探头:“师兄?”
“这个可以。”
声音从蚕丝被底下传出来。闷的。带着一丝罕见的满足。
刘长老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正房里那团隆起的被子。
他带过上百个升入真传的弟子。有激动得磕头的,有当场哭的,有表完忠心立刻闭关苦修的。
第一个躺下就不起来的,头一回见。
“院子交给你了。杂役每三天打扫一次,灵石灵米按月发放。明天苍云——”
“知道了。”
被子底下的声音又小了一截。已经在往睡的方向走了。
刘长老张了张嘴,转头看赵铁柱。
赵铁柱立正站好,压低声音:“长老放心,我盯着。”
刘长老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朱红大门敞着,正房里蚕丝被隆起一个人形。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
消息传得比灵气跑得还快。
午时刚过,第一拨人来了。
三个内门弟子,衣衫整洁,手里各捧一样东西。灵果、灵茶、一把品相不错的灵剑。
赵铁柱守在院门口,双臂环抱,腰杆拔得笔直。
“几位找谁?”
“林师兄在吗?我们来——”
“闭关中。”
三人一愣。“刚搬进来就闭关?”
“道体修炼不分时地。师兄随时随地都在修炼。站着修,躺着修,吃饭修,喘气也修。你们想等,可以。但没有时间表。”
三人被堵了回去。
但后面的人更多。
一刻钟之内来了七拨。有送礼的,有想切磋的,有纯粹想蹲在门口蹭灵气的——自从赵铁柱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他发现自已的灵力确实涨了一点,因为逸仙居往外漏的灵气比其他地方浓。
最离谱的是一个炼气八层的师姐,手里拿着册子笔墨,说要采访林逸尘写一篇《真传弟子修炼纪要》,供宗门月刊刊载。
赵铁柱一概挡驾。
“闭关中。”
“要闭多久?”
“不好说。道体闭关没有定数。可能一天,可能一年。”
“一年?!”
赵铁柱想了想:“也可能十年。”
师姐脸色变了两变。但她没走,蹲在墙根底下掏出册子开始写:“真传弟子林逸尘,升级当日即闭关,修炼上古功法,闲人勿近……”
赵铁柱瞟了一眼她写的内容。
没毛病。
又来了一拨。这次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筑基三层的师兄,语气不太客气:“我在内门三年才分到一间厢房。一个刚上来的,凭什么住逸仙居?”
赵铁柱连眼皮都没抬:“凭道体。”
“道体又怎样?真本事是练出来的,不是睡出来的。”
赵铁柱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练了三年,筑基三层。我师兄睡了三天,筑基二层。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师兄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张了两下,没吐出一个字,转身走了。
赵铁柱目送他们离开,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
院子里。
林逸尘趴在架子床上,透过窗缝看着外面。
赵铁柱叉着腰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来一拨挡一拨,嗓门洪亮,立场坚定,发挥稳定。
得承认——有点用。
林逸尘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聚灵阵,灵气自动往下灌。
独立院落。温泉池。灵棉枕头。全自动聚灵床。
前世住过最好的房子,是月租三千五的合租房,隔壁室友打排位打到凌晨三点,麦克风声穿墙而来:杀他杀他别让他跑。
现在这个——
内门好像也不是不能待。
他起身走到院门边,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旧木牌。拿剑鞘的棱角刻了四个字——
“闭关·勿扰。”
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够明确。
他把牌子挂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站岗的赵铁柱。
“今天辛苦了。”
赵铁柱浑身一震,跟被雷劈了似的。
“师兄——师兄夸我了!”
“没夸。陈述事实。”
赵铁柱使劲点头,眼眶泛红。
林逸尘转身回屋,顺手把窗户也关了。
晚风从银杏叶间穿过来,灌进屋里,带着一丝温泉的硫磺味。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沿着聚灵阵纹涌入床板,裹住他整个人。
他闭上眼。
困意来得很快。
内门——
凑合。
他正往深水里坠,远处的天际线上忽然划过四道剑光。
冷的,利的,杀气不遮不掩。
不是青云宗的剑。
赵铁柱在院门口也看见了。他揉了揉眼,脸色骤变。
“苍云剑宗?不是说明天到吗?”
四道剑光齐齐落在青云宗正门外的停剑台上,余波震得山道上的石子跳了一寸高。
林逸尘睁开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双。
然后是苏月清的声音,隔着院墙,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林逸尘。出来。他们点名要见你。”
林逸尘看着天花板上的聚灵阵纹,安静了三秒。
然后把蚕丝被拉过头顶。
“就说我还在闭关。”
“他们带了战帖。”
被子底下沉默了。
赵铁柱的声音从更远处飘过来,带着颤:
“师、师兄——他们的人站在大殿前面,说要跟青云宗的道体'切磋'。那个首席弟子……”
他咽了口口水。
“他把剑插在了咱们宗门的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