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全宇宙都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 第6章 失控的抹除

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可贾震觉得后背一阵阵冒虚汗。
长方形的大理石会议桌两头,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公司领导坐在主位上,缩着脖子,正陪着笑脸。而他对面坐着的,就是这次项目的甲方代表——周强,外号“周扒皮”。
这人四十多岁,横肉长了一脸,每说一句话,腮帮子上的肉就跟着颤两颤。他此时正把贾震他们通宵了三个晚上熬出来的方案,当成废纸一样在桌上摔得啪啪响。
“就这?你们管这玩意儿叫方案?”周扒皮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我花这么多钱,是请你们来写小学生作文的吗?逻辑狗屁不通,视觉设计跟农村土炕上的贴画似的,你们公司是不是没人了?”
贾震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周总,这个视觉风格是按照您上次提的‘复古与现代碰撞’来做的,里面的数据模型我们也反复测算过……”
“我让你说话了吗?”周强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晃了出来。他指着贾震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写方案的小职员,也配跟我讲专业?我说它是垃圾,它就是垃圾!重做!明天早上十点,我要看到全新的方案。要是拿不出来,尾款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等着打官司吧!”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平时的“毒舌”领导此刻变成了哑巴,几个同组的小伙伴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已的脚尖,谁也不敢喘口气。
贾震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周强指着他鼻尖的那一刻,“崩”的一声断了。
一股没来由的戾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盯着周强那张因为叫嚣而扭曲的脸,盯着那张不断开合、吐出羞辱之词的嘴,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咆哮:
“闭嘴吧……消失吧……这种人为什么要存在?这种方案为什么非要他点头?干脆让他和这个该死的流程一起消失吧!”
在那一瞬间,贾震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在心里默念“消失”,他的大脑因为极度的愤怒陷入了某种空白,只是产生了一个极其强烈、近乎本能的念头:
“客户消失,方案通过。”
嗡——
那一秒钟,贾震感觉到耳鸣声像海潮一样席卷而来,周围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又瞬间恢复了正常。
“……既然客户已经确认方案,那我们准备执行吧。”
领导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语气平稳、理所当然,像是刚喝完一口温水。
贾震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缩紧。
对面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转椅上,空空如也。
周强不见了。
那个满脸横肉、正准备吐出下一句脏话的中年男人,就像从空气中被直接抠走了一块。更诡异的是,桌上原本放着的、属于他的半杯热茶还在冒着白烟;他那部黑色的手机还大剌剌地放在桌面上,屏幕闪烁着一条刚进来的垃圾短信;甚至连他刚才拍桌子震落的文件夹,还散落在椅子腿旁边。
人,就这么凭空没了。
贾震的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事,想看到他们惊恐尖叫的样子。
然而,没有。
刚才还低头丧气的同事小李,此刻正轻松地合上笔记本,笑着对贾震说:“震哥,还是你牛。这版方案做到了点子上,甲方那边竟然连改都不用改就过了。走,今天中午必须得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领导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甚至还拍了拍贾震的肩膀:“贾震啊,表现不错,这种沟通效率要保持。既然甲方代表已经回去签合同了,接下来的执行一定要跟上。”
贾震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甲……甲方代表?他刚才不是在这儿吗?”
领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梦话呢?刚才咱们不是在和对方开线上确认会吗?周总在那头点完头就挂断了,你是不是熬通宵熬出幻觉了?”
一股凉气顺着贾震的脊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看向会议桌对面,那部原本属于周强的黑色手机,正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悄无声息地化作虚无。连带着那半杯茶、那个文件夹,全都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彻底消失。
贾震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回到工位的。
他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
空的。
所有关于“周强”的对接记录、往来邮件、甚至是他亲手标注过修改意见的PDF原件,全部消失了。那个文件夹里干净得就像新买的硬盘一样。
他不信邪地打开企业社交账号,在通讯录里搜索“周强”或者“某某公司代表”。
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贾震的手心开始冒汗,那种粘腻的感觉让他想抓狂。他转过头,拍了拍隔壁工位的小李:“小李,我考考你,刚才那个甲方代表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长得挺壮、说话挺大声的那位。”
小李停下打字的手,皱起眉头思索了半天,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震哥,你是不是真睡毛了?咱们这个项目的甲方一直是直接对接他们老板的,哪有什么代表?也没什么‘长得壮、说话大声’的人啊。你到底在说谁?”
贾震感觉脑袋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他想努力回忆周强的全名,可突然惊恐地发现,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也正在迅速褪色。
“周强……周……周什么来着?”
他只记得那张横肉满布的脸,但那张脸的细节也在变得模糊,就像一张被打上了高强度马赛克的照片。
这次抹除,失控了。
以前他只能抹除掉具体的物体或者眼前的麻烦,可这一次,他的愤怒像是一场无差别的瘟疫,不仅抹掉了周强这个人,还抹掉了周强存在的社会痕迹,甚至修改了周围所有人的记忆。
他意识到,自已根本无法控制这种“抹除”的边界和范围。如果下次他愤怒的对象是一个更庞大的群体,甚至是一个地名,那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诡异地闪烁了几下。
原本正在运行的代码界面瞬间消失,屏幕中心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从未见过的暗紫色乱码。那些乱码在屏幕上扭动着,最终汇聚成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警告:非定向抹除已扩散。因果律补完程序运行中。」
「当前使用者意识稳定性:94%」
「提示:抹除范围超过临界点,系统将自动触发修正机制。」
贾震死死盯着那个数字,94%。他记得很清楚,前几天看的时候还是98%。
这力量在吞噬他的同时,也在损耗他的精神。更让他恐惧的是,那种“修正机制”到底意味着什么?
“震哥,你怎么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小李凑过来,关心地问了一句。
贾震僵硬地转过头,正要说话,却发现小李身后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倒影。
在倒影里,贾震发现自已的左眼球深处,似乎有一道细微的、紫色的纹路正在慢慢生长,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且正常。
但只有贾震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少了一个人,而他,正在变成一个自已完全不认识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