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个受害者的家出来,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灰布,随时还能拧出水来。鹿遥站在楼下收伞,伞面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林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的笔速很快,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快,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游。
“林老师,您不用回酒店休息吗?”她问。
林砚没有抬头。“不用。我要在天黑之前把这双眼睛画完。”
鹿遥愣了一下。“眼睛?不是凶手的脸吗?”
林砚停了一下笔,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凶手的脸已经在我脑子里了。现在要画的,是另一双眼睛。”
“谁的眼睛?”
林砚低下头,继续画。“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回市局的路上,鹿遥一直在想那双眼睛。林砚说“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他是犯罪侧写师,见过的人太多了。受害者、受害者家属、凶手、证人、线人,各种人的眼睛,各种表情,各种情绪。他说的“很久以前”,是多久?几个月?几年?还是更久?她不知道,她也不敢问。
到了市局,林砚径直走进专案组的会议室,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开始画。鹿遥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队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小林,林老师就交给你了。他需要什么,你给弄来。别让人打扰他。”鹿遥点头。队长走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会议室,在林砚对面坐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砚在画,鹿遥在看。她注意到他的画不是素描,不是速写,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技法。线条不是用来勾勒轮廓的,是用来构建空间的。一笔一划,像盖房子,先搭骨架,再填血肉。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林老师,您从哪学的画画?”
林砚没有抬头。“自学的。”
“自学能画成这样?”
林砚停了一下笔。“画了很多年。从五岁开始,每天画。画到三十岁,画了二十五年。”
鹿遥算了一下,他现在三十二岁,从五岁开始,确实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每天画,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见过的画家,大多是兴致来了画几笔,兴致没了就扔下。能坚持二十五年的人,不是有天赋,是有病。一种不画就难受的病。
“您画的是什么?”
林砚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她看。鹿遥凑近,看到了那双眼睛。不是凶手的眼睛,不是任何人的眼睛,是一双她见过的眼睛。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在镜子里见到的。她的眼睛。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林老师,您画的是我。”
林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哦,原来是你。原来我一直画的人,是你。
“我从五岁就开始画这双眼睛了。”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是谁的,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这双眼睛就在我脑子里。我把它画出来,画了很多遍,总是不像。画了二十五年,今天终于像了。”
鹿遥的手开始发抖。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双眼睛。画得太像了,像到连她左眼下方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痣都画出来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颗痣的存在,它太小了,小到她自已照镜子的时候都要凑很近才能看到。但他画出来了。
“林老师,我们以前见过吗?”
林砚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眼睛长什么样?”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它就在我脑子里。从五岁开始就在了。”
那天晚上,鹿遥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被画出来的眼睛。她自已的眼睛。她从来没有从第三视角看过自已的眼睛,原来它们长这样。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是深棕色的,在光线下会泛一点琥珀色。左眼下方那颗痣,很小,很淡,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晕开了。他画出来了,连那颗痣都画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给林砚发消息。但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发现自已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她只存了队长的、老张的、几个同事的,没有林砚的。她把手机放下,又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斑。她看着那个亮斑,突然想起了那面老镜子。不是她修过的那面,是小时候外婆家堂屋里的那面。嵌在木框里的,有很多黑点的,每天早晨她搬小板凳站在前面照的那面。镜子里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傻。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深棕,左眼下方那颗痣已经在了。
她闭上眼睛。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和现在她重叠在一起,同样的眼睛,在不同的时间里,看着同一面镜子。镜子没有变,她变了。但有人没有变,有人在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画她的眼睛,画了二十五年,画到她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第二天一早,鹿遥到市局的时候,林砚已经在会议室了。他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张纸,不是笔记本的纸,是那种专业的水彩纸,很大,铺满了半张桌子。纸上画着一幅完整的肖像,不是素描,是水彩。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但每一个细节都很精准——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耳朵、头发。是她的脸。
鹿遥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不敢进去。画里的她穿着警服,不是现在穿的这件,是那种老式的、肩章上有两道黄杠的警服。她没有穿过那种警服,她入职的时候警服已经换新款式了。但画里的人穿着,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林老师,这画的是什么?”
林砚抬起头,看着她。“你。但不是现在的你。是未来的你。”
鹿遥走进来,站在画前,仔细看。画里的她比现在老一些,眼角有细纹,嘴唇没有现在这么红,头发也长了一些。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很认真、很专注、不会轻易放弃的眼神。
“您怎么知道我以后会变成这样?”
林砚说:“不是知道。是看到。我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画你的眼睛。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画你的脸。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画你的全身。二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画你穿警服。三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画你穿老式警服。那时候我不知道老式警服是什么样子,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人才画出来。现在你站在这里,穿着新式警服。但我画的,还是老式的。因为我看到的,就是老式的。”
鹿遥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她忍不住。画里的她穿着老式警服,站在一片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身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树。不是梅花,是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林老师,这棵树在哪?”
林砚说:“不知道。但它也在那里。和你一样,在等我画出来。”
第三天,林砚说要出去一趟。鹿遥问他去哪,他说去买颜料。她开车带他去。美术用品店在城西的一个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林砚走进去,没有看别的,径直走到水彩区,拿了几管颜料。鹿遥看了一眼标签,都是很贵的进口牌子。
“您平时也画水彩?”
林砚说:“不画。只画你。”
鹿遥的脸微微发烫。她假装在看旁边的画笔,没有接话。林砚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来。她跟在后面,看到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
“林老师,凶手的样子画出来了吗?”
林砚低下头,看着她。“画出来了。但不是用笔画的。”
“那用什么?”
林砚说:“用脑子。他的脸,我已经看到了。二十八岁,独生子,父母离异,跟母亲长大。他母亲对他很好,好到不正常。不让他交朋友,不让他出门,不让他接触任何外面的世界。他是她的一切,她也是他的一切。后来他母亲死了,他的世界就塌了。他开始找,找一个能代替他母亲的人。他找到了那些女人,她们长得不像他母亲,但她们笑的样子像。他跟踪她们,听她们笑,听她们唱歌,听她们打电话。他觉得她们在对他笑,在对他唱歌,在对他说话。后来他发现她们不是对他,是对别人。他受不了。他要让她们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对他一个人唱歌,只对他一个人说话。所以他杀了她们。他把她们打扮得像睡着了一样,在她们身边放鲜花。他想让她们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那个只属于他的时刻。”
鹿遥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林老师,这些都是您从他的行为里推出来的?”
林砚看着她。“不是推出来的。是他告诉我的。”
“他怎么告诉你的?”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在梦里。他来找我,把他的故事讲给我听。他说,他等了我很久,终于等到我来了。他说,他知道我会来,因为只有我能懂他。”
鹿遥的手在发抖。“您懂他?”
林砚说:“我懂他的孤独。不懂他的残忍。”
那天下午,林砚把凶手的心理画像交给了专案组。不是一张画,是一份报告。报告里写了凶手的年龄、性别、家庭背景、职业特征、心理状态、行为模式,甚至预测了他下一次作案的时间和地点。队长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你确定他会在这里作案?”
林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这里是他的安全区。他的家、他母亲的家、他工作的地方,都在这个区域里。他不会离开这个区域,因为离开会让他不安。他需要在熟悉的环境里,才能完成他那些仪式。”
队长点了点头,开始部署警力。鹿遥站在旁边,看着林砚。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到他在画一朵花。不是梅花,不是樱花,是一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很小,很密,颜色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林老师,这是什么花?”
林砚没有抬头。“他母亲最喜欢的花。他每次作案后,都会去花店买这种花,放在受害者身边。不是给受害者的,是给他母亲的。他在告诉他母亲,你看,我又找到一个。她又对你笑了。”
鹿遥的胃又开始翻涌。她想起那些现场照片,那些被精心布置的鲜花,深红色的,很小,很密,她以为是某种康乃馨。原来不是。是一种她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花。
“这花叫什么?”
林砚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名字。他母亲自已种的,在阳台上的花盆里。他母亲死后,花也死了。他找了很多年,想找到一模一样的,找不到。后来他找到了颜色相似的,形状相似的,但味道不一样。他母亲的花是香的,很淡,像青草。这些花没有味道。他不喜欢,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骗自已说,这就是那种花。他骗了很多年,骗到自已都信了。”
鹿遥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把那朵花的颜色洇开了一点,像血在水里扩散。
“林老师,您能画出他母亲的脸吗?”
林砚看着她。“能。但你要看吗?”
鹿遥想了想。“要看。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母亲,能把自已的儿子变成这样。”
林砚画了那张脸。不是用水彩,是用铅笔。线条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画里的人。画上的女人不年轻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恶毒的亮,是那种很温柔、很慈爱、看什么都带着光的亮。鹿遥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女人爱她的儿子,爱到把全世界都挡在门外。她把儿子关在家里,不让他交朋友,不让他上学,不让他接触任何人。她不是不爱他,是太爱了。爱到怕他被别人抢走,爱到只想让他属于自已一个人。她成功了,她死的时候,儿子还是她的。但他也成了她——孤独的、偏执的、只会用一种方式去爱的怪物。
“林老师,她知道自已把儿子变成这样吗?”
林砚说:“不知道。她觉得她给了儿子最好的。她不知道,最好的东西,也会杀人。”
第四天,专案组按照林砚的预测,在那个区域布控。鹿遥被分在其中一个点位,是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她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五点,站了九个小时,腿都僵了。天很冷,风很大,她把警服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砚发来的消息。“他今晚会出来。注意一个穿深色衣服、手里拿着花的男人。”
鹿遥回复:“收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盯着小区门口。天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冷风中摇摇晃晃。进出小区的人不多,大多是下班回家的,脚步匆匆。她一个一个地看,没有看到穿深色衣服、手里拿着花的男人。
快七点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的步伐很慢,不像是赶着回家,像是在散步。他走出小区大门,往左拐,朝鹿遥的方向走来。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假装在看手机,余光一直盯着那个男人。他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的脸——二十八岁左右,皮肤很白,五官普通,没有什么特征。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但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鹿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等他走过去,然后跟上去。她跟得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又不至于被他发现。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她跟进去,巷子很窄,没有路灯,很暗。她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很轻,很快。然后脚步声停了。
她也停了。巷子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已的心跳。她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有拔枪,只是按着,感受着枪柄的触感。
“警察同志,你跟了我很久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近到她觉得他就在她面前。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你为什么跟着我?”
鹿遥说:“因为你可疑。”
男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叶。“我哪里可疑?”
鹿遥说:“你手里拿着花。”
沉默了几秒。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花香。很淡,像青草。不是那种没有味道的花,是香的。他找到了。
“你闻到了吗?”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母亲的花。我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山谷里。它们长在那里,没有人管,自已开,自已谢。我把它们挖回来,种在阳台上,每天浇水,每天看。它们活了。它们和以前一样,一样香,一样好看。”
鹿遥的手在发抖。“你为什么杀那些女人?”
男人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没有杀她们。”他说。“我只是让她们停下来。她们一直在跑,一直跑,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我让她们停下来,这样我就能好好看看她们。她们笑的样子,真好看。”
鹿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拔出了枪。“你被捕了。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
男人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那束花。花香在冷风中弥漫,越来越浓,像青草,像春天,像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警察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鹿遥说:“鹿遥。”
男人又笑了。“鹿遥。好名字。你笑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看。”
他转过身。巷子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很亮,像黑暗里的两盏灯。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花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我等你很久了。”
鹿遥没有开枪。她给他戴上手铐,押出巷子。路灯下,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他的眼睛不普通,很亮,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和经过她身边时一样。
“鹿遥,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鹿遥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不是来抓我,是来听我说话。没有人听过我说话,除了我妈。我妈死了,就没有人听了。但你会听。你会听完,然后抓住我。你抓住了我,我就不用再跑了。”
鹿遥把他推进车里,关上车门。她的手还在抖。她靠在车门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已平静下来。手机震了,是林砚的消息。“抓到了?”
她回复:“抓到了。”
林砚说:“你没事吧?”
鹿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那天晚上,鹿遥回到市局,写了抓捕报告,做完笔录,把嫌疑人送进了看守所。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市局大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林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站在路灯下。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瘦高的树。
“你怎么在这?”她问。
林砚说:“等你。”
鹿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累得不想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他自已的。
“鹿遥,你今天开枪了吗?”
鹿遥摇头。“没有。”
林砚说:“为什么不开?”
鹿遥想了想。“他放下了花。他把花放在地上,举起了手。他不是在投降,他是在告别。他把最后那束花留给了他的母亲,然后跟我走了。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来听他的故事。他不想跑了。”
林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不暖。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热。
“鹿遥。”
“嗯。”
“你不是来听他的故事的。你是来结束他的故事的。”
鹿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林砚没有动,只是让她靠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路灯下的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