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时空末世丹琪成誓 > 第10章 七公里


1、桥下

环城高速在四月夜风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五个人排成纵队,王磊开路,庄琪断后,苏丹萍走在他前面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动车道上弹回来,又被风卷走。

走到铁路桥下时,庄琪的步频变了。苏丹萍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右脚落地的间隔比左脚短了零点几秒。三年前他在实验室推导卡住时踱步,就是这个节奏。

“几颗。”她没回头。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瞬。“七颗。左边第三根钢架,铆钉少了七颗。”

“前世呢?”

“九颗。”

苏丹萍回头。庄琪站在桥下阴影里,脸被钢架的格子阴影切碎。他抬头看着头顶的黑色钢铁骨架,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走,经过她身边时手背擦过她的手背。

凉的。不是夜风的凉,是一个人数完铆钉发现比前世少了两颗之后的凉。

铁路桥另一头,城市的天际线浮现出来。没有灯光!不是停电,是所有光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路灯、招牌、窗户,全暗着,但暗得不均匀,像被不同浓度的墨汁浸染过的布。

“信号越强,光越弱。”陈伯在队伍中间开口,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前世第三天城区才开始大范围断电。这一世提前了。”

猴子抽出平板,蓝光照亮他的脸。眼镜又滑到鼻尖了,他没推。“红点。市一中方向八个已经进入校园。菜市场附近五个停滞,老城区边界两个徘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它们不是在等。是在!”

“找入口。”王磊的声音从最前面传回来,没有任何起伏,“前世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它们也是这样。在围墙外面来回走了一整夜。找不到门。”

庄琪的呼吸在身后变沉了。他低头看着自已左手腕那道疤,喉结滚动。

“菜市场。”他说,“前世王小雨就是从那里穿过去的。那条路,她知道,猴子知道。这一世的信使!”

“不知道。”苏丹萍接上,“前世王小雨在菜市场没有被任何人看到。没有目击者,就没有记忆。没有记忆,信号就找不到那条路。”

庄琪看着她。钢架的阴影从他脸上移开,月光照着颧骨。嘴角那道血痂旁边新结了一层薄痂,暗红色,边缘翘起一小片。她想伸手按下去,没有。只是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背朝外。

走下一步时,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没有移开。

两个人手背贴着手背,走了七步。

2、菜市场

铁皮顶棚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卷帘门半开,离地大约一米,里面漆黑一片。腐烂菜叶和干涸血渍混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王磊蹲下,手指在卷帘门边缘摸了一遍。举起手,三根手指。

三道抓痕。

不是丧尸。丧尸不会只抓三道。是人,指甲在铁皮上抠出来的,间距和深度都不均匀,抠到第三道时力气用尽了。

庄琪蹲到他旁边,手指按上去。最上面那道最深,边缘卷起细小的铁刺;中间那道浅了一半;最下面那道只有一道白印,像写到一半没墨的笔。他把自已的食指放进去,指腹贴上去,大小吻合。

不是王小雨。是另一个手更小的人。

“前世这里躲过七个人。”他站起来,声音很低,“末日第二天夜里信使找到这里。七个人从卷帘门底下爬出去,六个爬出去了。第七个爬到一半被拽回去。指甲在铁皮上留下三道印。最下面那道,没抠完。”

猴子蹲在门框旁边,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打在水泥墙上。他伸出食指,点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碎砖头划的,笔画断断续续,被雨水冲过,但还能辨认——

地下室,别出声。

六个字。

猴子的食指停在“声”字最后一笔上。那笔拖得很长,往下划出一道弧线,像写的人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字是我写的。”声音从手电筒后面挤出来,含混,但用力,“前世我从图书馆逃出来,穿过菜市场,在墙上留了这行字。写这个'声'字的时候,身后有人拽我背包。我以为是信使,回头一看——是刘姐。食堂那个刘姐,虎口有烫伤的疤。她已经异变了,灰眼睛,嘴唇在动。但她拽我背包的那只手,避开了我的脖子。”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动。他的手指还按在那个拖长的笔画上。

“她认得我。”

庄琪的手按在猴子后脑勺上,力道不重,把他的头转过来对着自已。

“前世刘姐异变之后,在阅览室走了一整夜。她念的是谁的名字。”

猴子张了张嘴,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

“她念的不是名字。是一个数字。食堂窗口的编号!三号窗。她在三号窗口打了七年饭,全校都叫她三号窗阿姨。她念的不是自已的名字,是三号窗。念了一整夜。”

苏丹萍攥紧刀柄。

信使念的不是名字,是被活着的人记住的方式。猴子记住的是三号窗,刘姐就念三号窗。王小雨记住的是蓝色发圈,那个女信使就念蓝色发圈。

她们拼命念的,是活着的证据。

卷帘门里面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手指在铁皮上划过的声音,从里面,贴着门,从左往右。三道。和外面那三道抓痕对应的位置一模一样,只是顺序反了——从下往上划。

庄琪拔出枪。王磊拔出刀。两人同时看向苏丹萍。

苏丹萍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把手贴在卷帘门上,贴在那三道抓痕的位置。铁皮是凉的,但门缝里渗出来的空气是温的。她张开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三号窗。”

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在脑子里,在耳朵里。沙哑,苍老,像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

三号窗。

声调全对。

3、三号窗

苏丹萍站起来,看着庄琪。

“她们不是信使。信使念名字是为了定位,为了把名单上的人找出来。她们念的是自已被记住的方式,是为了不被忘记。前世刘姐异变之后在阅览室走了一整夜,一个人都没伤害。”

卷帘门从里面被推上去。缓缓地,铁皮摩擦轨道发出干涩的尖啸。月光照进去,门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女性,微胖,食堂白色工作服,右手虎口有一块烫伤的旧疤。灰白色的眼白。嘴唇在动,反复念着同一个音节。

三号窗。

她站在门后面,没有往前走,只是站着。灰眼睛看着猴子。

猴子把手电筒从嘴里取出来。光柱照在那张灰白色的脸上。嘴唇干裂,念了一整夜。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虎口那块烫伤的疤。

“刘姐。三号窗的糖醋排骨,你每次都给我多打一勺。”

她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

三号窗。三号窗。

猴子的眼泪从黑框眼镜下面流下来,滴在她虎口的烫伤疤上。她没有低头看,灰眼睛看着他,嘴唇继续动着。但声调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板的、像录音回放一样的声调。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像食堂窗口那个阿姨喊“下一个”时的调子。

庄琪把枪收回腰间,走到猴子身后,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她听到了。”

王磊从门边绕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菜市场内部。倒塌的摊位,散落的蔬菜,干涸的水渍。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床破棉被,棉被上坐着两个老人,一男一女,挨在一起。灰白色的眼白,嘴唇都在动,念着不同的音节。

老奶奶念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两个字,声调不准,但反复在念。老爷爷念的不是名字,是日期。一个日期,念了一整夜。

“末日第一天。”陈伯在门口开口,声音慢而干,“前世报道过,城北一对老夫妻,末日第一天躲进菜市场。儿女都在外地。老奶奶有阿尔茨海默症,记不住事。老爷爷怕她忘了儿女的名字,每天在她耳边念。末日之后,他念了一整夜。不是念给她听,是念给自已听。怕自已忘了。”

苏丹萍走到老奶奶面前蹲下。她的嘴唇还在动,念的那个名字,她听到了。

两个字。

念的不是儿女,是老爷爷的名字。

她站起来,转身看庄琪。月光从卷帘门斜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嘴角那道薄痂边缘翘起的部分在月光下变成一小片阴影,血丝从眼角往虹膜方向蔓延,比出厂房时更密了。但他的眼神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沉、更确定的东西。

“前世,信号用名字定位活人。这一世,信使用名字定位自已。”

庄琪看着她,喉结滚动。然后转头看向菜市场深处那条通往市一中后墙垃圾通道的小路。

“还有多远。”

王磊的手电筒光柱打在那条小路上。“三百米。穿过垃圾通道就是学校后墙。”

4、三百米

庄琪迈步。经过老爷爷老奶奶身边时放慢了速度,低头看老奶奶的嘴唇——还在念,两个字,念了一整夜。他伸手,把老爷爷身上滑下来的棉被拉上去,盖到老奶奶肩膀上。

老爷爷的嘴唇动了动,念的日期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猴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刘姐。她还站在卷帘门边,灰眼睛看着他,嘴唇动着。三号窗。尾音往上扬。

猴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镜,戴上,转身跟上队伍。

五个人穿过倒塌的摊位,绕过干涸的水渍,朝那条通往垃圾通道的小路走去。

菜市场另一头传来声音。不是手指划铁皮。

是脚步声。

很多双脚,踩在柏油路面上,由远及近。方向是市一中。

庄琪没有回头。手按在枪柄上,拇指贴着保险。苏丹萍走在他左边,刀尖朝外。两个人步频一致!他的右脚她的左脚,他的左脚她的右脚。三年前在实验室并排做实验的默契,隔了十年末日和一场重生,还在。

前方,垃圾通道的铁门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迹。门后面,十七道指甲印和一道蓝色发卡划痕等了两世的地方。

三百米。

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密。

越来越近。

庄琪推开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尖锐的嘶叫,像什么东西被惊醒。门后面,垃圾通道的斜坡往下延伸,黑暗浓稠得手电筒光柱打进去都像被吞掉半截。

他回头看了苏丹萍一眼。月光照着他侧脸,嘴角那道薄痂,喉结上那颗浅色小痣,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的血丝。

“跟紧。”

苏丹萍握紧刀柄,刀尖朝外,跟上他的脚步。身后,铁门缓缓合拢。脚步声已到菜市场门口。

门关上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一个声音。不在脑子里,在耳朵里。从菜市场方向传来,年轻,沙哑,反复念着同一个词。不是名字,不是数字。

是一个日期。

今天的日期。

四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