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郡王五日前病愈便日日披甲习武。
除午后歇息片刻读些书简,其余时辰全耗在演武场上了。”
宦官垂首答话,声音压得极低。
秦王眉峰蹙起。
他虽为承乾安排了武师,不过是为强健体魄的寻常法子。
如今这般昼夜不休地锤炼,莫说武功能否精进,只怕这副少年筋骨要先垮了。
正欲开口喝止,目光却撞见院中景象——那孩子咬紧牙关,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竟又一次将沉重的石锁举过头顶。
昨夜那双眼睛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父亲,儿臣不想死。”
这句话整夜在他颅腔内反复冲撞,搅得卧榻成了刑架。
只要阖眼,长子李承乾嘶哑的嗓音便混着那双盛满不甘与怒火的眸子,在黑暗里灼出窟窿。
袖中手掌缓缓收拢,骨节在锦缎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踏入太极殿时,晨光正斜切过殿柱投下森然阴影。
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早已立在御阶前,见他进来只懒懒掀了掀眼皮,连半分寒暄的意思都吝于施舍。
李世民沉默地站定属于自已的位置。
玉石地面沁着早春的寒意,顺着靴底往上爬。
“瞧二哥气色尚佳,我这做弟弟的便安心了。”
李元吉侧过半边身子,话音像淬了冰的针,“那日行刺的贼人父皇仍在追查,总要揪出个水落石出。
敢动大唐储君与亲王,合该诛尽九族。”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寻不见半分暖意。
恍惚间,承乾的呼喊竟裹挟着更浓的悲怆撞进耳膜,仿佛那孩子正贴在脊背后嘶吼:“父亲!儿臣不想死——儿臣真的不想死啊!”
李世民喉结滚动,咽下涌到舌尖的铁锈味。
他迎上齐王毫不掩饰的挑衅目光,指腹在剑柄雕纹上反复摩挲,几乎要摁进金属纹路深处。
“呵,自然该当如此。”
秦王扯动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便冻在眸中。
那森冷语调让李元吉脊背窜过细微的战栗。
今日的秦王不对劲。
像鞘中刃磨薄了最后一层阻隔,稍不留神便要溅出血光。
殿内众臣将这番暗涌尽收眼底,却无人出声,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殿宇里游荡。
太监尖利的唱喏刺破寂静。
皇帝李渊驾临,几桩寻常政务奏对过后,御座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三分。
“朕今日要颁一道诏令。”
满殿呼吸骤然收紧。
“拟命秦王率秦王府及天策府迁驻洛阳,赐天子旌旗。
自陕州以东诸地,皆归秦王节制。
如此——”
“陛下不可!”
御史台冲出的身影几乎踉跄。
嘶喊炸开的刹那,更多朝臣如梦初醒般伏地高呼:“此乃裂土封国之举啊陛下!自古未闻此例,实为祸国毒策!献计者当斩!”
李建成脸色青白交错,猛地扭头瞪向身侧。
那个曾矮他半头的二弟,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立于这天下至高的殿前。
“秦王!”
太子声音刮过喉骨,“你这是要亲手将大唐疆域撕碎吗?”
李元吉紧跟着踏前一步,怒喝震得梁上尘埃簌簌飘落:“父皇予你天策上将之尊,许你开府建牙之权,授你兵马虎符在手——还不够吗?莫非真要逼父皇将这张龙椅也让出来,你才肯罢休?!”
无数道目光如淬毒的箭矢,齐刷刷钉在李世民玄黑的朝服上。
秦王身形微滞,目光急转望向御座上的父亲。
“此事与秦王无涉,是朕的决断。”
李渊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殿中却骤然沸腾。
劝谏声、争执声、衣袖摩擦的窸窣声混作一团,往日肃穆的太极宫竟如市井般喧嚷。
直至散朝的钟鸣响起,那桩提议终究悬而未决。
李世民拂袖踏出宫门时,眼底并无意外。
廊柱的阴影切割着青石地面。
他驻足,未回头:“阿兄当真不肯给我一条生路?”
那声久违的称呼让李建成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眉宇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无奈:“非是为兄不愿。
只是群情汹汹,父皇年事又高,你我留在长安侍奉汤药,岂非人子本分?”
李世民点了点头,再未多言。
风穿过宫巷,卷起他玄色袍角。
不许离京,却要将房杜等人逐一调离——兄长这是要将他困死在这四方城里。
既如此,那便怪不得谁了。
夜色如墨时,秦王府的书房再度亮起烛火。
“诸位,”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刀已悬在颈上。”
与此同时,东宫偏院。
少年刚将长枪搁回架上,石凳尚未坐热,识海深处蓦地响起金石之音:
【十年之期已满,可启文明遗藏三次。】
【是否此刻开启?】
李承乾气息一滞,挥退正要上前揉捏筋骨的侍从,眼底骤然迸出亮光。
“开!”
指令落下的刹那,他仿佛又立于万丈高空。
云雾在脚下翻涌,昨日还荒芜的莽林间,此刻竟星罗棋布着无数寨落。
炊烟如细线般袅袅升起,蚁群似的人影在寨墙间移动,兽皮悬挂在木架上随风摇晃。
三道流光骤然破开林雾,宛若坠星逆飞苍穹。
【获“龙元果”
】
【获“兽形搏杀图录”
】
【获“裂风枪谱”
】
【诸物已纳须弥,念动即取】
海潮般的记忆轰然灌入颅中。
猛虎扑跃时的腰肢发力,苍鹰振翅时的肩胛开合,巨蟒缠绞时的呼吸节奏——无数与兽搏命的片段烙进骨髓。
他不由自主地屈伸五指,关节发出细微脆响,仿佛这双手早已历过千次生死厮杀。
“妙极!”
少年脱口低呼。
见院中侍从投来诧异目光,他握拳抵唇轻咳两声,挥袖屏退左右。
掌心那卷《兽形拳谱》的墨迹还透着腥气。
李承乾指腹擦过粗糙的纸面,筋肉记忆却先于目光苏醒——每一式都像早已烙进骨血里,不是演练,是本能。
这拳路与他前世所习形意确有三分神似,却剥去了所有礼法与克制,只剩
的杀意:饿虎掏心不是虚招,爪风真能撕开喉管;蟒蛇缠身不止束缚,下一瞬便是筋骨尽碎的闷响。
他合上书页,胸腔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落了地。
先前盘踞不散的惶惑,此刻被另一种灼热的东西取代,顺着血脉在四肢百骸间奔涌。
目光转向虚空中唯有他能窥见的另一物。
那枚唤作“龙元果”
的物事悬在意识深处,红得像是淬了血。
他屏退左右,院中只剩穿堂风掠过老槐的沙沙声。
心念微动,果实已坠入掌心,温润触感下蛰伏着骇人的热力。
他囫囵吞下,喉头滚过的刹那——
火焰自脏腑炸开。
那不是寻常灼烧,是千万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游走,凿穿每一处关节缝隙。
他弓身蜷在青石地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白汽从毛孔里嘶嘶蒸腾,整个人像一尊将沸未沸的炉鼎。
不知熬了多久,热浪渐退,他撑着地面起身时,发觉掌心按出的石砖裂纹蛛网般蔓延。
低头看去,原先精瘦的躯干已覆上一层铁铸般的肌理,稍一发力,肩背便隆起山峦似的轮廓。
【初次十年之赐已毕。
待百日流转,再予百年之馈。】
系统冰冷的低语让他眼底亮起暗火。
文明长河在彼端奔涌,此间不过旬日须臾。
他攥紧拳头,骨节爆出炒豆般的脆响。
“够了。”
他对着空庭低语,“有这番造化,玄武门后……我要这大唐山河,换个活法。”
热水漫过胸膛时,氤氲雾气模糊了梁上彩绘。
侍女舀水的声响规律而遥远。
李承乾闭目靠在桶沿,污垢随波纹漾开,露出底下新玉似的皮肤。
同一片月色下,秦王府密室烛火通明。
李世民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玄武门的标记,墨点被汗渍晕开些许。”常何既已点头,李靖李绩亦作壁上观。”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擦过鞘缘,“箭在弦上,殿下。”
李世民想起早朝时李元吉那双淬毒的眼睛。
当父亲提出洛阳设行台时,那声“二哥莫不是要另立朝廷”
的诘问,险些将他钉死在僭越的耻辱柱上。
不能再等了。
他抬眼扫过围坐的众人——连本该在外的房玄龄与杜如晦,此刻也隐在阴影里,袍角还沾着夜路疾驰的尘灰。
“明日寅时三刻。”
李世民截断所有迟疑,“兵马分三批经延禧门夹道入宫。
玄武门由常何开启半刻,够三百死士埋伏。”
“禁军交予尉迟敬德。”
长孙无忌接话,“但最关键一着,须在禁卫察觉前控住陛下寝宫。”
房玄龄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杏黄绢:“今日午后,殿下已入宫面圣。”
他顿了顿,烛火在瞳孔里跳动,“奏的是太子与齐王秽乱宫闱——张婕妤之名,陛下亲耳所闻。”
满室死寂。
杜如晦轻叩桌案:“陛下盛怒,已密诏宗正寺暗查。
明日卯时,召三子于甘露殿对质。”
李世民缓缓卷起地图。”那便让对质之地,改在玄武门。”
铜壶滴漏指向子夜。
众人散去时,檐下铁马被风吹得铮然作响,像无数柄出鞘的剑在暗处低吟。
龟甲刚从怀中取出,张公瑾指节尚未发力,一道身影已撞开凝滞的空气。
李承乾的声音劈开了满室压抑:“问天何用?”
少年肩甲擦过门框发出刺响,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卦象若凶,诸位便解甲归田么?八百人已成离弦箭——落地为尘,或贯日而去,岂由龟纹定夺?”
满堂呼吸骤停。
尉迟敬德手中铜锤坠地闷响惊醒了众人,参差不齐的“参见郡王”
声中,李世民霍然起身。
他看见长子周身铁甲泛着青冷的光,那本该在女眷院落里的少年,此刻竟如刀出鞘。
“回去。”
李世民喉头发紧,“找你母亲去。”
少年却跪下了。
铁叶碰撞的铿锵声里,他脊梁挺得笔直:“父亲。”
这两个字咬得极重,“舅舅讲述的虎牢关血战,孩儿每夜都在枕上重温。
秦王府若倾覆,长子先当碎于阶前——岂有独活之理?”
尉迟恭突然暴喝:“好!”
他巨掌拍得案几震颤,“若今日事成,末将头一个跪请立储!”
高士廉的靴尖狠狠踹上尉迟恭胫甲。
白发老者俯身凝视跪地少年:“此去玄武门,败则头颅悬坊市,成亦遭千秋唾骂。
史册墨迹比刀锋更冷,世子可知?”
李承乾仰起脸。
烛火在他瞳仁里跳成两簇火苗:“皇祖父既要圣君虚名,又纵容东宫步步紧逼。
洛阳行台旧案可以含糊揭过,父亲胸中块垒却无人能化。”
他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却愈发清晰,“这污名,请分一半与孩儿共担。”
房玄龄别过脸去,以袖拭目。
程咬金铁拳攥得甲缝渗出血丝。
满屋铁甲铮鸣声中,李世民伸手扶起儿子,掌心触到少年颤抖却滚烫的手腕。
“取我备用弓来。”
秦王声音沙哑,“给你七十斤的——拉得开么?”
“百二十斤亦可一试。”
李承乾抹去眼角水光,竟绽出个带血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