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手指掐进林汐的手腕。
不是握，是掐。
指节陷入腕骨上方半寸的软肉，掐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出声。”
身后，兽潮的嘶吼像有人拿砂纸在耳膜上来回蹭。
林汐的呼吸撞在他后背上，又急又烫。
他拽着她，侧身挤过两道倒塌的广告牌缝隙。生锈的铁皮边缘刮过他的背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左转。
直行七步。
跳过地上的电缆盘。
林深脑子里铺着一张地图——第三区废弃商场地下的管网图，两小时前他从老姜手里花了两块干粮换来的。
老姜说这张图至少有七成准。
七成够了。
“跳。”
他没回头，但感觉到林汐犹豫了半秒。
然后她跳了。
落脚处是一块悬空的预制板，钢筋从断裂面戳出来，生锈的尖刺刚好卡住一只数据化老鼠的脖颈。
那老鼠体型像猫，身体半透明，内部数据流像血管一样蠕动。
钢筋刺穿它的瞬间，它爆开了。
碎片溅在林汐的小腿上，化作光点消散，留下一阵焦糊味。
林深余光扫过那团光点。
没停。
“你刚才踩到的东西——”林汐的声音被风吹散。
林深已经蹲下去了。
他的手指抠进地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指甲里嵌进碎石渣。
裂缝边缘有微弱的光。
不是反光，是数据流特有的那种冷白光。
他猛地掀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
底下是个凹槽，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拇指大小的棱晶，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数据流，像里面有活的毛细血管。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气运碎片·微量】
【基础功法残页·数据导引（1/7）】
林深捏起棱晶，拇指擦了擦表面的灰。
没毒。
没有触发陷阱。
他看向林汐。
这女孩半蹲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得发青，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尾。她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兽潮的倒影——那种被无数数据化生物追逐时的恐惧，不是能装出来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已刚才做了什么。
只是走过了这块地方。
只是踩在了正确的位置。
“你运气不错。”林深把棱晶和残页收进腰间夹层，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汐张了张嘴。
她的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被牙咬破的口子，结了黑红色的痂。
她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跟上来的脚步声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深没说话，继续走。
脑子里在算。
气运碎片的出现概率是千分之三，前提是玩家的气运值达到某个阈值。
他测过自已的气运值——C级，比普通人高一点，但远不够触发这种级别的隐藏物品。
那只能是林汐。
这女孩的气运值至少是A级，甚至可能是S级。
A级气运者在深渊游戏里的比例，不到万分之一。
林深舔了舔嘴唇。
干，咸，带着一丝铁锈味。
他又转过两个弯，脚下的路面从破碎的瓷砖变成了裸露的混凝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腐烂的甜腥气。
然后他停下了。
前方三十米，一头体型堪比小型货车的生物横在路中央。
它的身体由半透明的数据流编织而成，轮廓像放大版的鬣狗，但肩胛骨位置多出两对反向弯曲的骨刺。骨刺顶端闪烁红光，像四颗随时会炸的眼球。
每次红光闪烁，空气里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精英级·畸变追踪者】
林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认识这玩意儿。
上次见到它，是顾重山的队伍用三个人的命换来的。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他认识，叫小伍，十九岁，死的时候半个身子被数据流同化，变成一堆漂浮的字符。
小伍死前的叫声他记了两个月。
“绕不过去。”林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像冬天没穿够衣服时牙齿打架的那种颤。
林深没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那只数据兽，落在右侧五十米外的巷道口。
那里也有动静。
三个人影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摸，领头的背着一把改装过的电磁弩，弩臂上有渊海阁的徽记——一个被数据流缠绕的锚。
腰间挂着一串还在滴血的兽牙。
拾荒者。
而且是有组织的拾荒者。
林深认出了那个领头的。
宋仁。
渊海阁外围成员，专门在兽潮期间捡漏。上次见他是半个月前，那时候他脸上还没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疤。
宋仁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宋仁嘴角扯了扯，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左前方——示意林深从那边绕，别跟他抢路。
那根手指上戴着一个金属指虎，指虎的尖刺上还挂着碎肉。
林深没动。
他脑子里在算。
畸变追踪者的仇恨机制：优先攻击距离最近的目标，但如果受到远程伤害，会立刻切换仇恨，追击伤害来源。
冲刺速度：每秒钟十二米。
宋仁的队伍配置：三个人，领头的宋仁有电磁弩，另外两个——一个瘦子拿着自制长矛，矛尖是磨尖的钢管；一个胖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攥着两颗土制燃烧弹。
瘦子的鞋带散了。
胖子的右手在抖。
宋仁的电磁弩保险没关。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林汐的鞋。
运动鞋，白色，原本应该是新的，但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底纹磨平了，左脚鞋带断了一根，打了个死结。
这种鞋在这种路面上，跑不过两百米就会打滑。
“害怕吗？”他问。
林汐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攥住了他后腰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深能感觉到她的指甲透过两层布料，掐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疼。
“别怕。”他说。
然后他拉着她，开始跑。
不是往左绕。
是朝着畸变追踪者的方向，直线跑。
林汐的呼吸在第一步就乱了。她能感觉到那只数据兽的视线锁定了她——那种被数据流扫描的触感像有人拿冰凉的舌头舔过后脖颈，从发际线一路舔到脊椎。
二十米。
畸变追踪者抬起头。
骨刺上的红光开始加速闪烁，从一秒一次变成一秒三次。
十五米。
它站了起来。
前肢刨地，数据流碎片从爪缝间溅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滴进了水。
十米。
林深猛地变向。
他的鞋底在碎石路面上打了一下滑，身体晃了晃，但拽着林汐的那只手没松。
他扎进右侧的巷道。
那是宋仁队伍的方向。
宋仁骂了一声。
声音很响，在巷道里来回弹跳。
他的电磁弩抬起来。
不是对准数据兽。
是对准林深。
弩臂上的瞄准镜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晃过林深的眼睛。
林深没眨眼。
他盯着畸变追踪者。
那只数据兽头顶，一个半透明的进度条闪了一下——绿色，锁定的是距离最近的单位。
也就是林深和林汐。
但下一秒，电磁弩发射了。
不是宋仁扣的扳机。
是他队伍里那个瘦子。
瘦子的鞋带踩散了，刚才跑的时候绊了一下，身体前冲，手肘撞在宋仁的弩托上。
电磁弩歪了。
电弧弹擦着林深的肩膀飞过，击中他身后的墙壁。
蓝色火花炸开，像一朵微型闪电。
空气里弥漫开臭氧的焦臭味。
畸变追踪者头顶的进度条从绿色跳成了红色。
目标：宋仁队伍。
距离优先规则被远程攻击覆盖。
它转身了。
骨刺上的红光全部亮起，不是闪烁，是持续的红光，像四颗烧红的炭。
它的身体压低，四条腿弯曲，数据流在四肢关节处压缩，发出类似金属扭曲的嘎吱声。
林深听到了宋仁的吼叫。
听到了电磁弩连续发射的嗡鸣。
听到了骨刺刺入血肉时的闷响——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钝刀砍进湿木头，又像拳头砸进烂泥。
他没回头。
他拉着林汐，从巷道另一头钻出去。
穿过一片倒塌的脚手架。
翻过一道矮墙。
滑下一段斜坡。
斜坡上有碎玻璃，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划开了他右手手背，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没松手。
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
林汐瘫坐在地上。
她的后背靠着墙，是一面贴满褪色广告的砖墙。广告上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瓶饮料，但女人的脸已经被涂鸦覆盖，只剩下一只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林汐大口喘气。
她的嘴唇发紫，手在抖，抖得连攥住衣料都做不到。
她的左腿裤脚被什么东西刮破，露出小腿上一道浅浅的划痕，血珠正从划痕里渗出来。
林深蹲下来。
他从腰间夹层摸出一管营养液，拧开盖子。
盖子拧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
他把营养液递给她。
林汐接过去。
她的手指握不稳管子，液体洒了一些在手背上，是淡蓝色的，看起来很稀。
她喝了两口。
然后呛住。
咳嗽。
眼泪呛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道干涸的血痕，冲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林深看着她。
他在等。
等她缓过来，等她问。
“你……把他们当诱饵？”
林汐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他们本来就要死。”林深说，“不是我，也会有别的东西杀他们。”
林汐盯着他的眼睛。
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此刻被泪水泡得发亮。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试图理解却理解不了的困惑。
像一个人第一次看到火，既想靠近，又怕被烫。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开枪。”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只是赌了一把。”
他没说的是，他从瘦子散开的鞋带和胖子发抖的右手，判断出这两个人是新手。新手在紧张时容易犯错。
他也没说的是，就算宋仁队伍不开枪，他还有另一个方案——把林汐推向数据兽，吸引仇恨，自已翻墙跑。
那个方案他没执行。
但不代表他没想过。
他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碎石地面上，很快被干燥的灰尘吸干。
林汐把营养液喝完。
空的管子放在膝盖上，管子内壁还挂着一层淡蓝色的液体。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林深没回答。
他站起来。
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环顾四周。
这里是安全点的一个角落——废弃的地铁站台。头顶的天花板有裂缝，漏下来的不是阳光，是深渊游戏特有的那种灰白色光芒，像阴天。
墙上有信号屏蔽层，数据兽不会靠近。
但也有人用喷漆画了渊海阁的标志——一个锚，被数据流缠绕。
标志已经褪色，边角被涂鸦覆盖，说明很久没人维护。
林深从夹层里掏出那块气运碎片，又掏出那块功法残页。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掌心。
气运碎片的数据流蠕动了一下，像活物。
功法残页上的符号开始闪烁，频率和碎片的数据流同步。
然后，碎片融进了残页。
不是合并，是融合。
残页上多出一行字：
【基础功法·数据导引（1/7）】
【当前进度：可修炼入门篇】
【备注：完整收集七张残页可合成全本】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没急着修炼。
他把残页收起来，又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灰扑扑的金属币，上面刻着一个数字：7。
这是他从宋仁队伍逃跑的路线上捡的。
当时那个瘦子被数据兽扑倒时，这枚币从他口袋里飞出来，落在林深脚边。
他捡了。
【交易币·小额】
【可用于宗门交易点兑换物资】
【面值：7点】
七点。
不多，但够买三管营养液，或者一把像样的匕首。
林深把交易币也收起来。
他看向林汐。
“交易还作数吗？”林汐问。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还在抖。
“什么交易？”
“你带我活过三天，我帮你触发气运。”
林深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刚才林汐踩中隐藏宝箱的那个瞬间——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规律，就是运气。
这种运气在深渊游戏里，比任何武器都值钱。
因为武器会坏，子弹会打完，但运气不会。
运气是刻在灵魂里的。
“作数。”林深说，“但你得听我的。”
“我听。”
“不问为什么。”
林汐咬了咬嘴唇。
她的嘴唇上有干裂的死皮，咬的时候扯下来一小块，渗出一丝血。
“不问。”
林深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
他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卷绷带，扔给林汐。
绷带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把你脚上的水泡挑了，包好。明天还要走。”
林汐接过绷带，低头脱鞋。
她脱左脚的鞋时，鞋带那个死结卡住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开，改用牙咬。
咬开的时候，她嘴里多了一股橡胶味。
她脱掉袜子。
林深看到她的脚后跟磨掉了一块皮，露出粉色的嫩肉，血和袜子粘在一起。撕的时候，她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只是呼吸重了几分。
林深站起来。
他走到站台边缘，背对着她。
他看着隧道深处。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掌控局势的快感正从脊椎底部往上爬，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过，又痒又凉。
宋仁队伍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放。
骨刺入肉的闷响。
惨叫。
电磁弩哑火后扣扳机的咔咔声——咔咔咔，连续好几声，像什么东西在空转。
然后是安静。
彻底的安静。
他本可以提醒宋仁。
他本可以选另一条路。
但他没有。
因为宋仁死了，他活了。
就这么简单。
林汐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深。”
他没回头。
“包好了就睡。明天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你不睡吗？”
“我睡。”
林深靠着柱子坐下来。
柱子是水泥的，表面粗糙，硌得后背不舒服。
他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右手，在背包底下，慢慢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那道伤口被牵动，又渗出一丝血。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刚才。
是两年前。
一个女孩倒在地上，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上也在滴血。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被他压回去。
像把什么东西塞进箱子，盖上盖子，坐上锁。
但箱子在响。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
林深睁开眼。
隧道深处，那团黑暗似乎更深了。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