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把一块数据芯片拍在桌上,表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
“老刘的人找过你了?”
林深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芯片边缘那道裂痕上——那是被蛮力掰断的痕迹,像极了狩猎队处理猎物的方式。
桌对面的男人四十出头,左脸从眉骨到下颌嵌着三道合金骨架,说话时那些金属会跟着肌肉微微蠕动。他叫铁手,宗门狩猎队的头儿,据说曾用这双手活生生撕开过一头数据化妖兽的胸腔。
“不说话?”铁手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行。我就问你一句——他给你开了什么价?”
林深这才抬眼。
他注意到铁手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频率很快,像某种压抑的本能。狩猎队的人不习惯谈判,他们习惯直接抢。现在坐在这里跟他谈,说明铁手心里也没底。
“没开价。”林深说。
“放屁。”
铁手的合金骨架咔嗒响了一声。他身体前倾,桌面的碎屑被震得跳起来。
林深没动。他甚至没眨眼。
他在等。等铁手自已把底牌翻出来。
“老刘那老东西,”铁手压低声音,“上个月偷偷从渊海阁那边调了一批‘记忆容器’,你知道那玩意能装多少气运碎片?三千单位。他囤这个干什么?想打仗?”
林深心里动了一下。
老刘没跟他提过这批货。
“他找我是想拉拢。”林深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回收清单,“说狩猎队最近吃相太难看,宗门里有人不满。”
铁手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三根合金骨架突然绷紧,把他左脸的皮肤扯出一道道白痕。
“不满?”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馊掉的肉,“他老刘当年怎么上位的?还不是靠狩猎队帮他清理了上一任宗主的死忠?现在嫌我们吃相难看?”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林深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金属刮擦混凝土地面,带着一丝回响。这个房间是地下的,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铁手身上那股数据妖兽血液的腥甜。
五感里至少激活了四个。够了。
“你帮我传个话。”铁手说,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告诉老刘,他要囤货就囤,但别想骑到狩猎队头上。他敢动,我让他连记忆都没得卖。”
林深点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从铁手的地下据点出来,已经是傍晚。
宗门驻地的天空被全息投影切割成无数碎片,那些悬浮的旗帜每隔三秒刷新一次广告——渊海阁最新推出的记忆保险业务,号称“永不丢失”。广告底下滚动着一行小字:首充送气运碎片×10。
林深站在路边,闻到了烤肉摊的油烟味。
一个穿着破烂防护服的拾荒者蹲在街角,正用注射器往自已胳膊上推“记忆稀释剂”——那种廉价的气运替代品,能暂时伪造高气运值,代价是每用一次就随机抹掉一段真实记忆。
那人的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
林深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他掏出通讯器,给老刘发了一条消息:“铁手知道你囤了三千单位的容器。”
发送。
然后他又切到另一个加密频道,给铁手发:“老刘说你打算截他那批货。”
发送。
两条消息间隔不到三十秒。
通讯器的屏幕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蓝光,映在林深手指上。他发现自已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小时候他第一次骗过村口的守卫,偷到那块发了霉的面包时,手也是这样稳。
三天后,宗门里开始传消息。
说狩猎队的人在仓库区看到了老刘的人,手里拿着武器。又说老刘连夜召集了旧部,在地下三层开了一场秘密会议。
林深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前天路过宗门食堂的时候,跟老刘手下的宋仁“无意间”提了一句:“听说铁手最近在练一批新人,专门练巷战。”
又在那天晚上回收废品的时候,让铁手的小弟白鸦“碰巧”听见他跟别人说:“老刘从渊海阁请了个顾问,好像在评估狩猎队的战力。”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但消息长了翅膀。
第四天早上,林深在回收站门口看到两拨人隔着一条街对峙。
左边是老刘的人,大概七八个,手里拿着电击棍。右边是狩猎队的,也是七八个,但每个人腰上都别着那种改装过的气运抽取器——那东西能直接把人刚凝聚的气运碎片抽出来,比杀人还狠。
没人动手。
两拨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盯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味道,像拉满的弓弦。林深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呼吸声——很重,像牛喘,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却没地方发泄的生理反应。
他绕过他们,走进回收站。
老姜正在拆解一台报废的数据终端,看到林深进来,头也没抬:“你搞的?”
“搞什么?”
“少装。”老姜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宗门里十五年没这么紧张过。昨晚老刘给铁手下了一道‘资源征用令’,铁手当场撕了,还放话要把老刘的记忆献祭给系统。”
林深蹲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废品。
他把那些破碎的数据芯片按型号分类,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不怕真打起来?”老姜问。
“打不起来。”
“这么确定?”
林深没回答。
他当然确定。因为双方都觉得自已没准备好。老刘以为铁手要偷袭,铁手以为老刘要先下手,两边都在囤资源,谁先动手谁吃亏。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第五天,林深敲开了老刘的门。
宗主的办公室在地下二层,墙壁上嵌满了全息屏幕,实时监控着宗门各个角落。老刘坐在那张用废弃服务器改装的椅子上,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好几天没睡好。
“你来干什么?”老刘的语气不太好。
“调解。”林深说,“再这么下去,宗门内耗,谁都得不了好。”
老刘盯着他看了五秒。
“调解?”他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小兔崽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几天那些消息,哪条不是你传的?”
林深没否认。
他走到老刘桌前,从兜里掏出一块存储芯片,放在桌上。
“这是狩猎队的物资清单。包括他们藏在那座废弃水塔里的两百单位气运碎片,还有地下车库那批武器。”
老刘的笑容僵住了。
“你从哪弄到的?”
“这不重要。”林深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稳住铁手。条件是——你给我三百单位碎片,再加这批记忆容器的使用权。”
“三百?”老刘差点站起来,“你疯了?”
“疯不疯另说。”林深指了指墙上那些屏幕,“你现在有多少人愿意跟狩猎队打?十个?十五个?铁手那边光战斗人员就有二十三个,还不算那些外围的。”
老刘沉默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林深看得清楚。
“……两百。”老刘说。
“三百,一分不能少。”
“你!”
“另外,”林深打断他,“我可以保证铁手一个月内不会对你动手。这一个月,你慢慢准备。”
老刘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十几下。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从老刘那里出来,林深直接去找了铁手。
铁手正在训练场里跟一个新人对练。说是对练,其实就是单方面碾压——他一拳砸在那人胸口,把人打飞了三米远,撞在墙上滑下来,嘴里涌出一口血。
“老刘那边同意让步了。”林深站在训练场边缘,声音不大,但铁手听到了。
铁手转过身,合金骨架上还沾着血。
“让步?他肯把那批容器交出来?”
“不肯。”林深说,“但他愿意补偿你们两百单位碎片,条件是狩猎队一个月内不准在仓库区活动。”
铁手眯起眼睛。
“两百?打发叫花子?”
“还有。”林深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最近缺‘记忆保险’的授权码。老刘手里有五个,我可以帮你弄过来。”
铁手的表情变了。
那三根合金骨架微微松弛,又突然绷紧。
“你怎么知道我们缺这个?”
“我猜的。”林深说,“你们最近猎杀妖兽的伤亡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没有保险,死了就真死了,记忆都留不下来。对吧?”
铁手沉默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那个倒地新人的呻吟声,还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嗡嗡声。
“……你要什么?”铁手问。
“三百单位碎片。再加那批从水塔里藏的武器,我要三成。”
“你他妈——”
“你可以不答应。”林深说,“但明天老刘就会知道你们水塔的位置。你猜他会不会去端了?”
铁手的拳头攥紧了。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林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脖颈侧面——那是一个近乎挑衅的姿态,好像在说:你敢打吗?
过了大概十秒。
或者更久。林深没去数。
铁手松开了拳头。
“成交。”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当天晚上,林深坐在回收站的角落里,面前堆着两份刚收到的气运碎片转账记录。
一份来自老刘,三百单位。
一份来自铁手,三百单位。
加起来六百。
他在宗门里待了不到两个月,从最底层的拾荒者,变成了手握六百单位气运的“第三方”。
不多。
但够用了。
老姜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吹了声口哨。
“你就不怕他们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了又怎样?”林深把通讯器收起来,“现在两边都以为我是对方的人,都不敢动我。等他们搞清楚,我已经不是他们能动的人了。”
老姜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林深靠在那堆废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铁手攥紧拳头的瞬间,那个犹豫的、被压制住的愤怒。还有老刘吞咽口水时的喉结滚动。
他在那个画面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恐惧。
是享受。
他享受看到那些比他强大的人,被他几句话就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
这种感觉……不坏。
宗门议事厅的地下四层,监控室里。
林汐站在那排老旧的监视器前,屏幕上定格着林深刚才在回收站里的侧脸。
她的手指悬在回放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身后的顾重山开口了:“这小子,比你想象的要狠。”
“不是狠。”林汐说。
“那是什么?”
林汐没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林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那不是猎食者的眼神,也不是猎物的眼神。
是棋手的眼神。
她关掉监视器,转身往外走。
“再看看吧。”她说,“他还没到极限。”
顾重山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监控室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些老旧的设备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