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某种冰冷、毫无起伏的响动,毫无预兆地在他意识的深处炸开。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咬合。
【判定成立。
记录功能自此刻起启动。
】
他没立刻去理会脑海里那片突兀的嘈杂。
身边还站着人,不是探究那些古怪声响的时候。
他侧过身,示意她跟上,两人前一后跨进了前院的院门。
门槛刚过,差点和正要往外走的人撞个满怀。
“阎老师,这是要出门转转?”
站定后,李未果先开了口。
对面这位在红星小学教书,课不多,假期也足,日子总是显得比别人悠闲几分。
整个院子里,人心像蒙着一层灰。
比较起来,阎埠贵算是那层灰里,勉强还能看出点原本纹路的一块。
算计是有的,可那算计大多摆在明面上,不至于在暗地里给你使什么绊子。
贪心?这年头,谁兜里不空,心里不慌?能像他这样,已经算难得了。
李未果对他,谈不上喜欢,但至少不觉得碍眼。
“是未果啊。”
阎埠贵扶了扶脸上那副眼镜,一条镜腿断了,用厚纸片仔细裹着才勉强架在耳朵上。
他的视线在李未果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滑了过去,牢牢粘在了后头那位姑娘的脸上。
“哟,”
他嘴里啧了一声,背着手,上下打量,“这模样,可真够周正的。”
“还行吧。”
李未果接得自然,脸上瞧不出半点异样,“秦淮茹,刚经王婶子介绍认识的。”
阎埠贵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着:“王媒婆这回总算办了件明白事。”
他话头一转,冲着那姑娘,语气刻意放得和缓了些,“姑娘,跟了未果错不了,他这人,实在。”
他又寒暄了两句,便摆摆手:“你们聊着,我溜达溜达去。
等日子定了,可记得言语一声。”
“您放心,忘不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
李未果笑着应承,看着那微驼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晃出了院门。
他心里清楚得很,阎埠贵那点算计摆在哪儿——家里几个半大孩子,头疼脑热总是免不了的。
而他自已,在轧钢厂医务室干活,总有些用得上的人情。
阎埠贵走后,秦淮茹耳根还泛着红,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位老人家……心肠挺好。”
“挺好?”
李未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在这院里,他确实算得上好的了。”
他没往下细说。
二大爷、三大爷、许大茂他爹、傻柱他爹——和那些人比,阎埠贵简直能称得上善人。
秦淮茹自然听不懂这层意思,她只觉得这院子处处透着新鲜。
刚从乡下来,几时见过这般宽敞的院落?眼睛不住地往左右瞟,嘴里轻轻叹:“这地方……真大啊。”
“大是大,住的人也多。”
李未果接话,“拢共十几户挤在这儿呢。”
“十几户?”
秦淮茹又吃了一惊。
在村里,一家就是一户,独门独院的。
城里果然不一样,热闹得紧。
瞧她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李未果便简单说了说这四合院的格局。
眼下她还算不上自已人,有些话不必多说,点到即止。
两人从前院穿过,刚踏进中院,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槛边,手里捏着针线纳鞋底。
许大茂的母亲挨着她补衣裳,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也都围作一堆,各忙各的针线活。
老远,她们就瞧见了李未果和他身旁的生面孔。
“哟,李未果,这才几天哪,又领回来一位?”
贾张氏眼皮一抬,那双刻薄的眼睛像刷子似的,把秦淮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她来城里日子不长,可嘴皮子上的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这话甩出来,分明就是要让人家姑娘心里犯嘀咕。
“未果啊,这位女同志……不给我们引见引见?”
许大茂的母亲眼珠定在秦淮茹身上,挪都挪不开,心里暗叹:这姑娘模样可真俊。
旁边几位大妈脸上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这是秦淮茹。”
李未果没绕弯子,话说得干脆,“王大妈刚给介绍的对象。”
旁人还没什么反应,坐在那儿纳鞋底的贾张氏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李未果!你说她叫什么?秦淮茹?”
话音未落,她脑子里猛地闪过王媒婆提过的那名字——给自家儿子说的姑娘,似乎也是叫秦淮茹。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几乎跳了起来,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院里的平静:“李未果!你竟敢抢我们东旭说好的亲事!”
贾张氏那张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人脸上。
她转向四周逐渐聚拢的邻居,拍着大腿嚷道:“大伙儿都来评评理!看看这李未果干的好事!我们东旭的媳妇儿,硬是让他给半道劫走了!街坊们可得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她越说越激动,咒骂的话语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这没爹没娘教的东西,净干些缺德冒烟的事儿!”
那嘶哑又刺耳的嚷嚷声,从中院一直飘到前院后屋。
不过片刻功夫,院里便站满了探头探脑的人。
秦淮茹被这阵仗吓住了,下意识地往身旁的身影靠了靠,手指悄悄攥住了那人外套的一角。
她心里又惊又怒,对那骂街的老妇厌恶到了极点。
这就是贾东旭的母亲?果然同李未果之前提醒的一模一样,毫不讲理。
自已连贾东旭的面都没见过,更没应承过什么,她竟能当众撒泼成这样。
要是真进了那样的家门,天天对着这般蛮横的婆婆,日子还能过吗?她暗自庆幸,幸好遇见了现在身边这个人。
李未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臂抬了抬,拳头虚握了一下。”贾张氏,”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你再多嚷一个字试试?只许你背地里坏别人的好事,轮到自家头上就受不住了?”
他冷哼了一声,接着道,“英子那桩事我还没跟你清算呢,你倒先闹上了。
要算账?行,咱们今天就从头到尾,一桩一件,好好理个明白。”
院里不少人都听说过李未果和英子之间那段波折。
此刻听他提起,投向贾张氏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看热闹的讥诮,心里无不嘀咕: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平日里嘴毒又爱搅和,这下可好,坑落到自已脚边了。
就在这时,一道严肃的喝问从人群外传来:“闹什么!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易中海刚下班,提着包走进中院,眉头紧紧锁着。
老易刚踏进院子,就被堵在了门槛边。
那妇人扯住他袖子,声音尖得刺耳:“你来得正好!这事你得管,你要是不给东旭做主,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儿!”
管事的来了,贾张氏的气焰顿时又窜高了几分。
她立刻把秦淮茹那档子事倒了出来,话里话外添油加醋。
易中海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旁边那个年轻女人身上飘。
秦淮茹低着头站在那儿,脖颈露出一段白,他喉咙里有点发干。
嘴上却端着架子,转向另一边:“未果,她说的这些,是那么回事吗?”
“是个锤子。”
李未果答得干脆,“我在门口碰见淮茹,我俩看对眼了,两厢情愿。
这跟贾东旭有什么相干?”
他瞥了易中海一眼,那眼神里藏着警告。
要是这老东西还想搅和,他不介意敲打敲打。
“李未果!你敢说没相干?”
贾张氏眼珠子瞪得溜圆,“有本事把王媒婆叫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巧了,”
李未果嘴角一扯,“王大妈就在外头,叫进来就是。”
不多时,王媒婆进了院子,脸色沉得像阴天的水缸底。
她站定,扫了一圈,最后盯住贾张氏:“张家的,话我给你撂这儿:秦淮茹和李未果是自已相中的。
过两天我再给你家东旭寻摸一个就是了,你满大街嚷嚷什么?就你这张骂破天的嘴,往后谁还敢给你儿子说亲?”
一番话砸下来,贾张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收了我家两块大洋,现在人没了,钱你得退!”
想占贾家的便宜?下辈子吧。
“两块大洋?”
王媒婆嗤笑出声,手往怀里一掏,叮当两声,硬币滚落在地上,“拿去。
往后啊,你就等着看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吧。”
得罪了说媒的,往后有你的好日子过。
院里看热闹的,这会儿都憋着笑,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这叫什么?米没偷着,连口袋都赔进去了。
整个南锣鼓巷,谁不知道就这一个王媒婆?家里有小子的人家,哪个不把她当菩萨供着?你倒好,敢跟她呛声。
贾东旭也是可怜。
本来日子还能过,自打他娘从乡下搬来,那日子过得……啧,眼看就要有“判”
头了。
瞧见地上那两枚亮晃晃的硬币,贾张氏慌了神,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刻堆起笑,腰也弯了下去:“哎哟,他王大妈,我跟你闹着玩呢!钱你收着,快收着!一个乡下丫头罢了,就算真说给东旭,我还看不上呢!我们家东旭这条件,怎么也得找个城里的姑娘,是不是?”
贾张氏那张脸,阴晴转换只在瞬息之间。
院里站着的人们,大多也是同样的念头。
一个在城里有房有正经差事的青年,若是娶了个从乡下来的姑娘——她没有工作,不识几个字,身后更无半点倚仗——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有舒坦的时候。
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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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算是落下了帷幕。
“还围着做什么?脸还没丢够吗?”
易中海甩下一句话,语气里透着不耐。
他的目光在李未果和那新来的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意味不明,随后便转身走了。
李未果没多言语,领着人进了自已的屋。
一间朝南的正屋,旁边还挨着一间小耳房。
统共几十步见方的地界,搁在这年月,已算得上宽敞。
“这……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姑娘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敢置信。
在她老家,兄弟姐妹几个得挤在一张炕上,夏日里闷得人汗流浃背。
眼前这两间房,两张铺着整洁被褥的床,还有那些桌椅箱柜,样样齐全,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李未果递过去一碗温水。”瞧着还成吗?”
他话说得直接,“我也不绕弯子,我看上你了。
你要是觉得这儿还行,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
既然遇着了这么个清白又合眼缘的姑娘,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至于她是城里还是乡下来的,倒不那么要紧,能踏实过日子、手脚勤快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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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么毫不遮掩、直截了当地一问,秦淮茹只觉得脸颊像被火苗燎过,烫得厉害。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也愿意的。
不过,按规矩,你得去我家一趟,正式提亲。”
“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