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凌晨三点的引路人 > 第10章 看不见的同行者

我们沉默了很久。
便利店的门口,阳光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灰尘在光里飘浮,像小小的星星。收银台上的咖啡凉了,杯口凝着一圈咖啡渍。
“林小满呢?”我问,“她——”
“走了。”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店。“她帮你把娃娃还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她被困在这里,是因为她想帮你,帮你,就是帮她自已。”
“她帮了我什么?”
“帮你看见了。”
我看着他。
“你一直在假装看不见,”他说,“但你不是真的看不见,你只是害怕,你怕看见那些东西,怕被它们缠上,怕自已的生活被它们搅乱。但林小满让你看见了,你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老太太,看见了那个娃娃。你帮了她们,你发现——其实没那么可怕。”
“还是很可怕。”我说。
他笑了。“当然可怕,但是你没跑。”
我没跑。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是啊,我没跑。
从第一天晚上听到敲门声,到今天早上把娃娃还给老太太,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跑。可以搬家,可以换号码,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没跑。我留下来了,去问了,去找了,去还了。
因为我写的东西,那些关于死亡和执念的故事,不是虚构的,它们是真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站在墙角里的影子,那些凌晨三点的敲门声,它们存在。它们不是来害我的——它们只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看见它们的人,帮它们一个忙。
帮它们回家。
我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陈默,”我说,“你能看见它们,对吧?”
他点头。
“多久了?”
“六岁开始。”
“害怕吗?”
他想了想。“以前怕,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我知道了,它们不是来害我的,它们只是迷路了,需要有人带它们回家。”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你能看见,”他说,“但你选择了不看,现在,你看见了,以后呢?”
我没有回答,我走出便利店,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每个人都低着头,赶着自已的路,没有人注意到街角站着一个刚经历了一整夜诡异事件的人。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凉凉的,软软的。
我掏出来一看。
一颗扣子,黑色的,圆的,大小和布娃娃的眼睛差不多。
扣子中间有两个针眼,和布娃娃上的一模一样,扣子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多年。背面有一圈浅浅的凹痕,是线勒出来的痕迹。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进口袋,没有丢掉。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渊灵录·便利店篇。”
然后我开始写。
写那个凌晨三点的订单,写那个不存在的配送员,写那盏亮着的灯,写那个布娃娃,写那个老太太,写那个永远回不了家的女儿。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不是想怎么写,是想怎么记。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放,我尽量把它们还原,不加修饰,不加虚构,只是记录。
写到天亮。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键盘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电脑的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蚂蚁排着队。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扣子硌了一下大腿。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黑色的扣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亮亮的,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如果你还在看,”我对着它说,“谢谢你让我帮忙。”
没有回应。
但我觉得,它听到了。
后来的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便利店照常营业,陈默照常上晚班,我照常写东西、抽烟、失眠。凌晨三点的订单没有再出现,房间的灯也一直乖乖地关着。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许只是一场梦,也许是我写小说写得太投入,分不清虚构和现实。
但我变了。
我说不清哪里变了,可能是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不再刻意避开墙角那些阴影。可能是深夜听到什么声音的时候不再假装没听见,不再缩进被子里捂住耳朵。可能是看见街角有影子晃动的时候不再立刻转头,不再假装那只是路灯的光。
我看见了,我承认我看见了。
然后我发现,当我承认我看见的时候,那些东西反而退后了一步,不是害怕我,是——尊重我。像一个约定:我看见你,我不假装你不存在,但你也别吓我。
它们听懂了。
或者,它们一直都在等有人愿意看见它们。
一个月后,我在楼下遇到了陈默,他刚下班,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站在便利店门口吃。他的工装围裙还没解下来,胸口印着“24小时便利”的字样,沾着咖啡渍和油污。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
“还写东西?”
“写。”
“写什么?”
“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布娃娃。”
他笑了,“那是个好故事。”
我们站在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他说最近店里来了几个新客人,都是半夜来的,不买东西,只是站着看。他说他知道它们是谁,是附近几条巷子里的,以前没见过,可能是从更远的地方走过来的。
“它们在看什么?”我问。
“在看灯。”他说,“它们看见灯亮着,就知道这里有人,有人,就不怕了。”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字——“渊”,本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纸很厚,摸起来像羊皮纸。封面的黑色不是漆,是染的,有一种淡淡的墨香。
“什么?”我接过来。
“一个朋友送的。”他说,“他说,如果你需要,可以找他。”
“找他做什么?”
“找他问问,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