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弈中烬 > 第3章 关城残阳

雁门关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秦昭停下了脚步。
他以为他会哭。他以为他会愤怒。他以为他会跪在地上,对着那座关城喊一声“爹”。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雁门关已经不在了。城墙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像被巨人踩碎的积木。城门楼子没了,只剩下两根石柱,孤零零地杵在那里,像两根烧焦的骨头。城墙上的垛口全毁了,一个接一个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咬掉的。关城内到处是焦黑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焦糊的气味。
三个月了。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大雍最坚固的关城,是大雍北方的最后一道防线。秦牧之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三次击退北凉,两次身受重伤。他把一辈子都给了这座关城。然后,他和这座关城一起,被人出卖了。
顾长风站在秦昭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映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昭的背影。
秦昭迈开步子,朝雁门关走去。他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稳得像一个走进坟场的人。
关城外的空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和铠甲。刀、枪、剑、戟、弓、弩、盾牌,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有些已经生了锈,有些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秦昭捡起一把刀,刀身上刻着一个“秦”字。那是秦家军的刀。每一把秦家军的刀上,都刻着一个“秦”字。他父亲说,这是为了让每个士兵记住,他们是一家人。现在,这把刀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它躺在这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秦昭把刀插回地上,继续往前走。
关城的门洞还在,但已经塌了一半。门洞上方,有一块石匾,上面刻着“雁门关”三个字。字是秦牧之写的,笔力遒劲,铁画银钩。现在,石匾裂了,从中间断成两截,“雁”字掉了一半,“关”字只剩半边。秦昭站在门洞下面,抬头看着那块裂开的石匾。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爹,”他轻声说,“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秦昭穿过门洞,走进关城。关城内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房子塌了,街道毁了,到处都是碎砖烂瓦。有几具尸体还没有被收殓,已经烂得只剩骨头,白森森的,散落在废墟中间。秦昭走过那些白骨,没有低头看。他知道,这些都是他父亲的人。是他父亲的兄弟。是他父亲的命。
他走到关城中央的点将台前。点将台还在,但已经被烧得焦黑。台上有一把椅子,是秦牧之坐过的。椅子也被烧了,只剩一个骨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秦昭走上点将台,站在那把椅子旁边。他伸出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木头已经炭化了,一碰就碎,碎成黑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飘走。
“秦将军,”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是秦将军的儿子?”
秦昭转过头。一个老人站在点将台下,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衣,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眉角一直划到右下巴。他的左臂没了,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是。”秦昭说。
老人的眼睛红了。他单腿跪下——他只有一条腿了,另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拄着一根木棍。
“秦家军斥候营校尉赵老七,见过公子。”
秦昭快步走下点将台,扶住老人。
“起来。不用跪。”
赵老七抬起头,看着秦昭,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
“公子,将军他……将军他是被人害死的啊。”
秦昭的手收紧。
“我知道。你慢慢说。”
赵老七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三个月来压在胸口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三个月前,北凉三十万大军南下。将军带着我们三万兄弟守城。北凉人攻了七天七夜,我们守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北凉人突然不攻了。他们在城外扎营,点了火,烤着羊,喝酒唱歌。将军觉得不对劲。北凉人从来不会在攻城的时候停下来。他们像狼一样,咬住了就不会松口。”
赵老七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将军发现了一件事。北凉人知道我们的布防。他们知道哪里守兵少,哪里城墙薄,哪里有暗道,哪里有粮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攻了七天七夜,不是攻不进来,是在试探。他们在确认那份布防图是真的。”
秦昭的手握紧了刀柄。
“布防图。”
“对。”赵老七说,“有人把雁门关的布防图卖给了北凉。将军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北凉人发动了总攻,十万铁骑同时冲上来。我们的防线,他们一清二楚。哪里薄弱,他们就打哪里。哪里是死穴,他们就攻哪里。一天一夜,城墙破了。”
赵老七的声音越来越低。
“将军带着最后的兄弟,守在城门楼子上。他让我们走。他说,你们活着出去,告诉朝廷,雁门关是怎么丢的。告诉朝廷,是谁害死了这三万兄弟。”
“他不肯走。他说,他是雁门关的守将。守将死,关城亡。他要和兄弟们死在一起。”
赵老七抬起头,看着秦昭。
“公子,将军最后那封信,是我送出去的。他让我带着信和刀,去找你。他说,如果他死了,让你替他查清楚。查清楚是谁出卖了雁门关。查清楚是谁害死了这三万兄弟。”
秦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的红。像炭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那封信上写的‘青山埋忠骨,何必问归途’,是什么意思?”他问。
赵老七摇头。
“我不知道。将军写这封信的时候,谁都不让看。他写了很久,写了好几张纸,最后只留了这一行字。其他的都烧了。”
秦昭沉默了很久。
“那个出卖布防图的人,有线索吗?”
赵老七想了想。
“将军查过。布防图只有几个人能接触到。将军自已,兵部,还有……还有一个人。”
“谁?”
“顾青岚。”
秦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顾青岚。”赵老七重复了一遍,“将军的故交,在雁门关住了十几年。将军信任他,把布防图给他看过。北凉人攻城之前,顾青岚突然离开了雁门关。说是回京述职。他走之后三天,北凉人就来了。”
秦昭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公子,我知道你不信。”赵老七说,“我也不信。顾先生在雁门关住了十几年,和将军是过命的交情。将军受伤的时候,是他给将军治的伤。将军遇到难处的时候,是他给将军出的主意。他不是那种人。”
“但是,”赵老七的声音低了下去,“布防图确实只有这三个人能接触到。将军不会出卖自已。兵部那边,将军查过,没有泄露的痕迹。那就只剩下……”
他没有说下去。
秦昭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顾青岚。他的师父。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那个教他握剑、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的师父。那个在他六岁时替他挡了狼爪、差点丢了性命的师父。那个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对他说“记住这个感觉,别忘”的师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赵老七没有理由骗他。一个断了手、断了脚、在雁门关守了二十年的老兵,有什么理由编这种谎话?
“还有别的线索吗?”秦昭的声音很哑。
赵老七想了想。
“将军出事之前,收到过一封信。从京城来的。他看了那封信之后,脸色很不好。他把信烧了,然后开始写那道弹劾魏忠贤的折子。”
“信是谁寄的?”
“不知道。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秦将军亲启’。”
秦昭闭上眼睛。又是没有署名的信。和柳河镇那封一样。有人一直在给他父亲写信,一直在给他写信。那个人知道一切,但从不露面。那个人在背后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一个他不知道的局里。
“赵叔,”秦昭睁开眼睛,“你知不知道顾青岚现在在哪里?”
赵老七摇头。
“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秦昭点了点头。
“谢谢你,赵叔。这些事,我会查清楚。”
赵老七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顾先生……他对将军,是真的好。这十几年,他对将军的照顾,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他做的……那他的城府,也太深了。深得让人害怕。”
秦昭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顾青岚的城府深。一个被废黜的太子,在边关活了二十年,还能活得好好的,城府能浅吗?但他一直以为,师父的城府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师父的城府,有一天会对准他父亲。
他转过身,走下点将台。
“公子,”赵老七在身后喊,“你要去哪里?”
“去查。”
“查谁?”
秦昭没有回答。他走出关城,走回沈映寒和顾长风身边。
顾长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老兵跟你说了什么?”
秦昭看着他。顾长风的脸很真诚,眼睛里全是担忧。他是真心实意地担心秦昭。秦昭知道,顾长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朋友之一。但他不能把真相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
“没什么。”他说,“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还要再查。”
顾长风看出来他在敷衍,但没有追问。
沈映寒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一旁,看着秦昭,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秦昭对上她的目光,忽然问:
“沈姑娘,你认识顾青岚吗?”
沈映寒的眼神变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秦昭几乎以为是自已的错觉。
“听说过。”她说,“青冥剑首,大雍武道第一人。谁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
“没有。”
秦昭盯着她看了很久。沈映寒的目光没有躲闪,平静地迎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但秦昭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在说谎。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信了。
“走吧。”他说,“回洛阳。”
“回洛阳?”顾长风愣了一下,“不是要去查真相吗?”
“真相不在雁门关。”秦昭说,“在洛阳。”
他转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夕阳正好落在城墙的缺口上,把残垣断壁照得通红,像是一个流血的伤口。
他在心里说:爹,你等着。不管是谁害了你,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不管他是魏忠贤,还是兵部尚书,还是……还是师父。
他转过身,大步往南走。风吹着他的后背,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走了之后,赵老七还站在点将台上。他看着秦昭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将军,”他低声说,“你这个儿子,像你。太像你了。像你是好事,也是坏事。像你,就能查出真相。但像你,就不会回头。不回头的人,走不远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是秦牧之生前最爱喝的烧刀子。他拔开瓶塞,对着雁门关的方向,把酒洒在地上。
“将军,敬你。”
他把空酒壶放在点将台上,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夜幕降临,雁门关又变成了一座死城。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秦昭。
秦昭。
秦昭。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