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彰死后第三天,朝廷的处置就下来了。遗书被抄录分发,通敌罪名坐实,家产抄没,家眷流放岭南。韩彰的女儿没能说出更多的话——她在官兵查封韩府的当天夜里,用一根白绫吊死在了父亲的书房里。官兵在她的衣襟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父亲是清白的。”这张纸条被兵部的人收走了,没有流出去。秦昭是后来才听说的。他站在白马书院的院子里,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秦昭没有回头。
“韩彰的女儿……”顾长风犹豫了一下,“你见过她。”
“见过。”
“她跟你说过什么?”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父亲不会出卖大雍。她说三天前有人去找过韩彰,穿着青衣,拿着剑,很高,很瘦。”
顾长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
“我不知道。”秦昭打断了他,“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确认。一个死了的姑娘说的话,不能当证据。”
顾长风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秦昭在逃避,但他不知道该不该戳破。沈映寒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人给你送了封信。”她把信递过去。
秦昭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两个字:秦昭。和柳河镇那封一样。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韩彰不是自杀,是他杀。杀人的人,你认识。”
秦昭的手收紧,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谁送来的?”他问。
“放在书院门口的,没有人看见是谁。”沈映寒说。
“又是匿名信。”顾长风皱眉,“柳河镇一封,现在又一封。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继续查。”秦昭把信收进怀里,“他想让我知道,韩彰是被人杀的。他想让我知道,杀人的人我认识。他在把我往一个方向引。”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映寒问。
“查。”
“查谁?”
秦昭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沈映寒和顾长风站在院子里,对视了一眼。
“他这样下去会出事的。”顾长风压低声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不是听不进去。”沈映寒看着紧闭的房门,“他是不知道该信谁。”
“什么意思?”
“他师父。”沈映寒的声音很轻,“他在怀疑他师父。”
顾长风的脸色变了。“顾青岚?不可能。顾青岚是他师父,教了他十年,救过他的命。他怎么会……”
“他不想怀疑。”沈映寒打断了他,“但他不得不怀疑。布防图只有三个人能接触到。秦牧之死了,韩彰也死了,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那个人,就是他师父。”
顾长风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书房里,秦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韩彰遗书的抄录,一张是今天收到的匿名信。他把两封信并排摆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韩彰遗书的字迹工整规矩,是标准的馆阁体,看不出任何特点。匿名信的字迹也工整,但笔锋更硬,像是刻意掩饰什么。他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两封信上都有一个相同的错字。“罪不容诛”的“诛”字,韩彰遗书写成了“殊”。匿名信上没有这个字,但有一个“杀”字,写法和韩彰遗书上的“殊”字右边一模一样。都是右边多了一横。
这不是巧合。两封信是同一个人写的。韩彰的遗书是伪造的。匿名信也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先杀了韩彰,伪造了遗书,然后又写了一封匿名信,告诉秦昭韩彰是他杀。这个人想干什么?为什么杀了人,又要把真相告诉他?
秦昭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师父。”
门被推开,顾青岚站在门口。今天他没有拿剑,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平时更深。
“你在查匿名信。”他说。
秦昭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白马书院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秦昭转过身,看着顾青岚。“那你告诉我,匿名信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秦昭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我问你布防图的事,你说不知道。我问你韩彰的事,你说不知道。我问你匿名信的事,你还是说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顾青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在走一条不归路。”他说。
“什么意思?”
“昭儿,你在查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大。韩彰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那你替我对付。”
顾青岚没有回答。
“你不是第八境吗?”秦昭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不是大雍武道第一人吗?你替我查,替我杀,替我把那个人揪出来。你做得到,对不对?”
“我做得到。”顾青岚的声音很平静,“但然后呢?杀了那个人,你父亲就能活过来?三万将士就能活过来?”
“至少他们能瞑目。”
“瞑目?”顾青岚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昭儿,你以为死了的人需要瞑目?需要瞑目的是活着的人。是你,是我,是那些还活着、却每天都在问‘为什么’的人。”
秦昭愣住了。
“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在雁门关。”顾青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看着他站在城门楼子上,一个人,面对十万铁骑。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刀断了,枪折了,身边没有一个人。他没有退。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退吗?”
秦昭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他退了,雁门关就破了。雁门关破了,北凉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取洛阳。洛阳破了,大雍就亡了。他不是为自已死的,他是为大雍死的。三万将士不是为你父亲死的,他们是为大雍死的。你查来查去,查到谁头上,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秦昭的手在发抖。“所以呢?所以就不查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让你不查。”顾青岚走近一步,“我是让你想清楚,查到了之后怎么办。”
“查到了就杀。”
“杀谁?”
“杀那个出卖布防图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呢?”
秦昭的心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顾青岚看着他,眼神里有秦昭看不懂的东西,“如果那个人是你信任的人,是你不想杀的人,你怎么办?”
秦昭沉默了很久。
“我杀。”他说,“不管是谁,我都会杀。”
顾青岚点了点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后背全是冷汗。他不知道顾青岚为什么要问那句话,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不得不往前走。
沈映寒走进来,看见他脸色苍白。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如果出卖布防图的人是我认识的人,我杀不杀。”
“你怎么回答的?”
“杀。”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做到吗?”
秦昭没有回答。他自已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夜里,秦昭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顾青岚的话。“如果那个人是你信任的人,是你不想杀的人,你怎么办?”他信任的人不多。父亲是一个,已经死了。顾长风是一个,他信得过。沈映寒算一个,虽然她满身秘密,但他觉得她不会害他。还有一个人。顾青岚。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顾青岚呢?他杀得下手吗?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小时候,顾青岚教他练剑。那时候他才七岁,连剑都握不稳。顾青岚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一剑一剑地教他。“记住,”顾青岚说,“剑是兵器,也是朋友。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信任它,它就信任你。”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师父不仅仅是厉害,是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已不想这些。但他做不到。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他坐起来,拿起桌上的刀,走出房间。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走到院子中央,拔出刀,开始练。一刀,一刀,一刀。刀光如月,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他练了很久,练到手臂发麻,练到浑身是汗,练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然后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抬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像是有人把墨泼在了天幕上,什么都看不见。
“睡不着?”
身后传来沈映寒的声音。秦昭没有回头。
“嗯。”
沈映寒走到他身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很柔和。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师父说的话。”
“哪句?”
“那句‘如果那个人是你信任的人’。”秦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你说,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知道些什么。他知道布防图的事,知道韩彰的事,知道匿名信的事。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真相伤害。”
秦昭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所有人都想保护我。我父亲想保护我,所以把我送到师父那里。师父想保护我,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也想保护我,所以一直瞒着我你的身份。你们都想保护我,但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保护?”
沈映寒没有说话。
“我不想被保护。”秦昭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知道。我父亲死了,三万将士死了,我不能连他们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映寒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说,“我帮你查。”
“你帮我查?”
“嗯。不管查到谁头上,我都帮你。”
秦昭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谢谢。”
“别谢我。”沈映寒笑了笑,“你欠我的姜汤还没还呢。”
秦昭愣了一下,也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院子里照得亮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是一个人。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沉闷悠长,像是在敲谁的心口。
秦昭抬起头,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雁门关就在那个方向。他父亲的魂,还在那里。等他回去。等他查清真相。等他给那三万将士一个交代。
“爹,”他在心里说,“你再等等。快了。很快就查清楚了。”
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答案,比他想象的更残忍。他也不知道,他父亲留给他的那行字——“青山埋骨,何必问归途”——说的不是雁门关,是他自已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