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珩出差回来的第二天,顾晚棠在早餐桌上问了他一个问题。
兰苑的早餐由管家按时送到餐厅,白色骨瓷餐具,银质刀叉,食物精致得像食品广告里的样品。陆衍珩坐在餐桌另一端,面前摊着一份英文版的财经晨报,左手边是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看手机,不看文件,只看着食物,像一个把每一件事都当作工序来完成的人。
“我想去海岛度假。”顾晚棠说。
陆衍珩切煎蛋的刀没有停。银质刀锋划过蛋白,蛋黄液流出来,渗进烤过的全麦面包里。
“哪里。”
“没想好。热带的海岛,白沙蓝海那种。”
刀停了。
只有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刀继续动,把煎蛋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块的边缘都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最近台风季,东南亚海域全部停航。”他把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换一个地方。”
“我问过气象局的朋友,未来两周菲律宾以西海域都是晴天。没有台风。”
陆衍珩抬起头。
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一次直视她。他眼睛里没有表情,但顾晚棠在那片平静下面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警惕,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究竟知道了多少时的精密扫描。
“你去问过气象局。”
“我只是查了天气。”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白色骨瓷餐具在他们之间反射着吊灯的光,银质刀叉整齐地排列在盘子两侧,像一道微型的、金属制成的防线。
“马尔代夫,”陆衍珩最终说,重新低下头,“我让人安排。你只能去集团签约的那三家酒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批准她查阅账目时一模一样——划定边界,给出一个被框死的、可以监控的自由。那三家酒店都是陆氏集团东南亚度假项目的合作伙伴,从大堂经理到客房服务员,每一个人都领陆氏的薪水。她住进去的那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点的每一杯饮料、在沙滩上晒的每一分钟太阳,都会被记录、汇总、传回国内。
那不是度假。是换一个地方的兰苑。
顾晚棠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拇指扣住杯身,另外四根手指依次抬起又落下。这是她从方敏那里学来的动作——表面上是在暖手,实际上是用手指的节奏替代理智,把想问的话压回舌根底下。
她想问的不是为什么不能去菲律宾以西的海域。她想问的是——那片海叫什么名字。梦里那片海。
她十七岁赤脚踩过的那片沙滩。
你手里拎着我的凉鞋站在逆光里的那片沙滩。
陆衍珩吃完早餐就离开了。管家进来收拾餐具时,发现顾晚棠的盘子几乎没有动过。煎蛋完整地摊在烤面包上,蛋黄凝固成一块暗黄色的圆斑。
她只喝了咖啡。
咖啡杯的杯沿上,留着一个口红的印子。色号是正红,和她新婚夜涂的那个颜色一样。
陆衍珩没有去公司。
他的车驶出兰苑之后,沿着绕城高速开了四十分钟,进入城东一片老别墅区。这片区域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铁艺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陆家的老宅就在这里,陆老爷子住的地方。
车停在老宅门口。陆衍珩没有让司机跟进去。
他穿过长了青苔的石板路,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陆老爷子坐在一楼书房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羊毛毯,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财经频道。十年前中风之后,他的下半身失去了行动能力,但上半身——尤其是那双手——仍然稳得惊人。
“来了。”陆老爷子没有看他,目光继续落在电视屏幕上。屏幕里正在播一条东南亚基建项目的新闻,中资企业在缅甸的投资额连续三年增长。
“顾晚棠在问菲律宾海域的事。”陆衍珩站着,没有坐。
陆老爷子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她问了什么。”
“她想去海岛度假。查了气象局的数据。排除了台风季的借口。”
沉默。
电视屏幕上,新闻主播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你怕她查到什么?”陆老爷子终于转过头。他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仍然锋利得像一把还没生锈的刀。“怕她查到海城?还是怕她查到你自已十年前在那片海上做了什么?”
陆衍珩的下颌绷紧了。
“我没有怕她查。我在阻止她查。”
“阻止和怕,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名字。”陆老爷子把遥控器放下,轮椅的电机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把他转向窗户的方向。“你从十七岁开始就在怕这件事。怕了十年,把自已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窗外是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园。月季正在花期,颜色浓艳得近乎不真实。
“你把她放在身边,给她戴那枚戒指,让她睡在兰苑的床上。你以为你在控制她。”陆老爷子的声音从轮椅的方向传来,苍老而清晰,“但你每天晚上打开监控看她的时候,你是在确认她还在——还是在确认你自已还在?”
陆衍珩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够了。”
陆老爷子没有再说话。轮椅转回来,遥控器重新拿起,电视音量恢复到原来的刻度。财经新闻播完了,正在播广告。一个度假村的广告——白色的沙滩,蓝绿色的海水,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赤脚踩在浪花里,回过头对着镜头笑。
陆衍珩没有看那个广告。他的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一排相框上。
相框里是陆家的家族照片。陆老爷子居中,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少年。左边的那个笑容明亮,比着V字手势——陆衍清。右边的那个穿着高中校服,表情别扭地偏着头,嘴角藏着一个没压住的弧度。
十七岁的陆衍珩。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十年前。
拍摄地点,是菲律宾以西的那片海域。
海城。
顾晚棠梦里那片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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