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秋决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冻雨。
菜市口的刑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人头攒动,比庙会还热闹。
裴远被五花大绑,套着麻袋,由两个刽子手拖着扔在行刑台上。
他的膝盖碎了,站不起来,只能跪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脑袋耷拉着。
沿途百姓朝他扔烂菜叶,臭鸡蛋,石子。
一个被他放印子钱逼死了丈夫的寡妇挤到最前排,踮着脚尖朝他脸上吐了一口浓痰。
“裴远,你也有今天!”
监斩台正对面的茶楼二楼。
包间的雕花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热茶冒出袅袅白烟。
我坐在紫檀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碧螺春。
翠屏站在我身后,默默替我拢了拢肩上的狐裘大氅。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透过窗格看向刑场。
裴远在刑台上挣扎着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越过飘飞的冻雨,精准地落在了茶楼二楼的那扇窗户上。
他看到了我。
我坐在温暖明亮的包间里,穿着绣金蜀锦,喝着碧螺春。
身后站着武婢,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碟子。
和他脚下冰冷的刑台,形成了这世上最残酷的对照。
裴远的嘴巴动了动。
他想喊什么。
但冻雨和人群的嘈杂声吞没了他的声音。
我看到了他的唇形。
他说的是,后悔。
监斩官丢下令牌。
红漆令牌在湿滑的地面上弹了两下。
刽子手提起了鬼头刀。
刀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一刀落下。
干脆利落。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往下看了最后一眼。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冻雨冲淡,沿着刑台的木缝渗了下去。
我关上了窗户。
冻雨和叫好声被隔绝在外。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噼啪作响。
“翠屏。”
“在。”
“老夫人的事,查清了吗?”
“查清了。裴家被查封后的第二个月,老夫人被流放途中仗伤发作,死在涿州官道旁的一座破庙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
端起那盏碧螺春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走吧,回商号。”
翠屏替我披好大氅,扶我下楼。
马车在茶楼门口等着。
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雨雾里的菜市口。
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
三个月后。
裴家的老宅被我买了下来。
不是为了住。
我让人拆了正堂的牌匾,拆了照壁上裴家镌刻的家训,拆了祠堂里那些裴远拼死要护的列祖列宗牌位。
全部劈成柴火,烧了一顿灶。
然后在原址上盖了一座善堂,专门收留京城流离失所的孤女。
善堂大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不听废话。
一年后。
我的商号开遍了半个大乾。
曾经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十个武婢,如今全都脱了刀,换了帐。
翠屏管着京城总号,其余九个分管九个州府的分号,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女掌柜。
这天傍晚,翠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走进内堂。
窗外是漫天的晚霞。
我靠在紫檀躺椅上,歪着头听着窗外长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
这些声音曾经被我亲手封印了两年。
两年里我装作听不见任何东西,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个没有知觉的废物。
翠屏把杏仁酪放在手边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
“主子,我一直想问您,当年在裴家那两年,听着他们骂您、害您、算计您,您不难受吗?”
我端起杏仁酪,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暖乎乎的。
“难受啊。”
我说。
“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窝子里。”
翠屏的眼眶红了。
我放下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
“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你跟他们讲道理,讲规矩,讲三从四德,他们就把你的骨头敲碎了熬油。”
“你哭,他们笑。你忍,他们蹬鼻子上脸。你温良恭俭让,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
“唯一的活路,就是比他们更疯更狠更不要命。”
“听不见是我最好的铠甲。”
“发癫是我唯一的兵器。”
我转过头,看着翠屏。
“那座宅子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聋哑的废物,一个随便揉捏的软柿子。”
“但他们不知道”
“我不但听得见,还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骨头上。”
“然后一根一根,拔出来扎回去。”
翠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深吸了口气。
“那主子以后呢?还装吗?”
我靠回躺椅上,闭上眼。
窗外的叫卖声,车轮声,笑闹声,一股脑涌进耳朵里。
吵吵嚷嚷的,乱七八糟的,热热闹闹的。
全是活着的声音。
“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