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百二十五年,秋。
法场森然,金风萧瑟。
太子却白一袭白衣,跪于高台之上,垂首阖目。
刽子手仰头灌下一口烈酒,猛然喷于鬼头刀上。
刀起,刀落。
利刃落至太子后颈那一瞬,青光破空,烟尘漫卷,一位神秘少女显于太子却白身前!故事须从一年前说起。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说书先生端坐台上,提及被送来有邰国当质子的离光国太子却白。
最近坊间盛传,有邰国主磨刀霍霍,意图攻伐离光国。
太子却白的处境,当真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这可怜的质子,今年该是十五岁了。
”说书先生目光投向戏台外,一轮朦胧的娥眉月下,正是有邰宫。
有邰宫北隅有一处冷院,此时孤灯微明,一名少年正在伏案书写。
少年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瑞凤凝晖,只是那眼眸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忧郁孤寂,生生将他骨子里的意气压了下去。
此人正是离光太子离光却白。
离光却白吹干信上墨迹,喃喃自语:“父王、母后,今日是却白生辰,不知你们与阿玥妹妹可还安好。
夫子只肯授我琴棋书画,却不许我触碰兵法韬略。
我堂堂男儿,岂愿终日在此吟风弄月…”忽然,冷清空气中,一道女声传来:“别人不教你,你可以自己学呀~”他环顾四野,却不见半个人影:“何…何人在此?”“嗯?这里没有人啊。
”女声又起。
他大骇,浑身一激灵:“何方妖孽!速速现身!”“呀?难不成你在说我?”那声音欢快起来,“这整个王宫,你是唯一一个听得见我的人。
”离光却白手足并用,退至椅后,“传闻极东嘘鸣阁有修仙之士…莫非阁下使了什么传音秘术!”那女声倏地靠近,他只觉右颈一阵酥麻。
“我的来历,比什么修仙的厉害多啦!”那声音得意洋洋,“我来自1200年后的未来。
”“胡闹!”他惊怒交加。
“我没胡闹!不到一小时前,我还在西京电视台等着找大明星周一鸣要签名,结果发现道具室里一颗石头在发光。
然后…我就来到这里了。
”那女子语速极快,言辞怪异,离光却白眨了眨眼,实在摸不清头脑,“这位神女,在下实在…”女子打断道:“你叫什么名字?”离光却白毕恭毕敬抱拳作揖。
可他抬首四顾,不知该朝哪个方向,他身子向左微侧,又转向右侧,窘迫万分,终只得对着眼前虚空一拜:“在下离光却白,乃离光国太子,今在有邰国…见学。
”“哦我知道你,离光送到有邰当质子的太子却白嘛!”质子二字犹如钢针直刺离光却白心口,他面色一白,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女声似也察觉失言,忙道:“啊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啊。
”离光却白摇了摇头。
尽管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子所言实在荒谬,他却不知怎的,愿意试着信上一信。
如此,他问道:“若神女所言为实,跨越千年来此,所为何事?”“嗯…我也不知道。
”女声迟疑,“不过,如果你就是太子却白,那说明这里是戟王所在的九歌末期。
而我,是戟王的骨灰粉,说不定命运带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让我与戟王邂逅的~”离光却白疑惑:“骨灰粉…”女声痴痴一笑:“就是爱慕者,追随者,支持者。
”“神女所言戟王,可是当今有邰国主有邰戟?”女声激动道:“对对对,就是他!”他闻言,眉头倏然一紧,声调转沉:“可世人皆道戟王残暴不仁,神女…怎会追随此等人物?”“他可不是暴君!”女子声音登时拔高,“史书记载,他英勇善战,饱读诗书,堪称是文武双全…我喜欢他,就是因为他写的一首诗…”离光却白冷言打断:“诗?戟王礼乐不通,又怎会写诗!”那女声急促起来,喋喋不休地开始辩解。
可离光却白不想与她争论,他将家书仔细收拢,藏入抽屉。
女子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只这般听着,倒也不嫌聒噪,毕竟比起嘈杂人声,他更怕没有声响。
直至他踱至床榻,终才叹了口气:“神女莫不是要看着我宽衣解带?”那女声这才终于消停:“好啦,你睡吧。
”他吹灭了烛火,拉过薄被,躺卧榻上。
正自朦胧之际,那女声忽又响起:“对了!”“嗯?”“生日快乐!”暗夜中,他嘴角微微一勾,缓缓阖上双眼。
自那以后,女声称寻不着回到未来之法,一直伴他左右。
他每日闻鸣而起,子夜方歇,白日闭门苦读,夜来在那女声的指导下习武强身。
那些骄横世子常常前来寻衅,女子便在他耳畔献上妙计,总教那些纨绔子弟讨不得半分便宜。
宫中上下视他如无物,女子却细听他每一句碎语,讲笑话逗他开怀,替他排解心中郁结。
每夜临睡前,女声向他描述千年后的光怪陆离:那些未来之物闻所未闻,远超此世间最博学的夫子所能想象的边界。
白驹过隙,一载过去。
这日,他在女子一如既往的大呼小叫中醒来。
他在盥漱,她在聒噪。
“喂,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吧?”他对女子的话置若罔闻,只顾拿着巾帕细细擦拭手背。
“你的生日!要不,咱们今天偷偷溜出宫玩吧?”“不可。
”“哼~一板一眼。
”这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忽道:“对了,我有一物,想赠…”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院门被粗暴撞开,御史领着一队卫兵闯了进来。
当先一名卫兵按住他肩头,厉声喝道:“御史大人驾到,还不跪迎!”御史踱步至他跟前,居高临下,展开一纸诏书,面无表情宣读:“吾奉有邰国主之命,宣读敕令:离光氏勾结五国,图危社稷。
离光聿大逆无道,已伏枭首之邢。
父谋反,子从坐,其子当刑之于市,以靖国法。
”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父王…已被枭首,而我…将赴市曹?御史卷起诏书,冷冷吐出二字:“拿下。
”离光却白被一路拖拽至天牢。
狱卒粗暴地将他甩进牢房,恶狠狠地警告道:“明日午时问斩,给老子安分点,否则让你鼻青脸肿着上路!”他瘫坐在发霉的干草堆上,眼眶通红,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干草堆里。
“你…”女子声音轻颤。
“神女既然来自千年之后,可知离光国的结局?”他声音嘶哑、苍凉、绝望。
那女子幽幽叹道:“离光宫人,男为隶臣,女为隶妾…”“隶臣…隶妾…”女子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可是他们还活着不是吗?只要还活着,就有明天,就有希望!”他抬起头,望向狱壁高处那道窄小的石窗,月光肆意泻下,静静落在他憔悴的面庞。
“那…我的结局呢。
”女子沉默不语。
“神女?”虚空之中,隐隐传来啜泣之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方法…”听着这哭声,他便已知答案。
只是,他心底亦生出一丝暖意。
他仰天长笑。
笑声充斥着悲凉,却又透着几分满足。
直到他笑得腹中酸痛,最后整个人侧身滚入潮凉的草堆中,他才如释重负般摊开四肢,盯着布满蛛网的房梁道:“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1。
却白不过是这涛涛沧海中的一只蜉蝣,渺小至极。
然得遇知己为却白泣血奔走,纵使朝生而暮死,又有何憾?”言罢,他又道:“今夜,神女便离去吧。
明日刑场上,血腥狰狞,我不想污了神女的眼。
”女声喝道:“呸呸呸,我不许你说这么消极的话!”他苦笑一声,应和着拍了三下大腿,“呸呸呸。
”沉默片刻,女子幽幽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还没许愿…”他眸光变得悠远:“我希望…父亲能逃出生天,希望母后与阿玥安然无恙,希望世间安宁,希望…”他声音渐低:“我所祈盼,似乎贪婪了些。
”女子叹气:“这些…本应该是每个公民与生俱来的权利…”“是啊,不过是些平安喜乐的寻常念想,怎到了我这儿,便成了妄念。
”他渐渐生了困意。
“罢了,我还是许个能实现的愿望吧。
我许愿…知晓神女名讳。
”女声似是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愿望。
”“可我就想知道。
怎么,神女不愿成全?”“傻子。
”女子笑骂一声,“记好了,我叫见英。
见义勇为,英雄本色。
”“见英…见英…”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伸出手指,以指为笔,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一笔一画虚写着。
见英又道:“生日要许两个愿望,一个明愿,一个暗愿。
明愿你已达成,暗愿要在心中默念,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验了。
”“好。
”片刻后,见英轻声问道:“你许好了么?”他眼皮沉重,意识已有些模糊:“容我…再思量片刻。
”“再不想好,就没时间了!”“会想好的…会想好的…”他缓缓阖上双眼,在无尽的黑暗与静谧中,感受着生命最后时光的渐渐流逝。
午时。
法场之外,人头攒动,皆是些凑热闹的看客。
这些人不乏对亡国太子的怜悯,不乏对有邰戟的指责。
可那又如何?待明日朝阳升起,又有几人念起太子却白的今时今日?监斩官掷下火签:“午时三刻,斩!”离光却白垂首、闭目。
——身后,刽子手踏步上前。
他默念:我的暗愿,是盼有生之年,见神女一面真容。
——刽子手灌进一口烈酒,喷吐于刀身。
他忽觉衣领被猛然揪起,惊得睁开双眼。
——刀锋扬起,反射出刺眼光芒。
眼前,凭空出现一截手臂,细腕之上,缠着一只黑色线圈。
他顺着手臂抬眼,四目相接。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黑发被风轻轻扬起,几缕飞散的发丝间,一双如琥珀般清澈的眸子坚定地看着他。
——刀刃破空落下。
“走!”女子大喝一声。
霎那间,日光、刀影、人像交汇成了一点炽白,如长虹贯日,不可逼视。
强光散尽,萧风卷起三两片枯叶。
行刑台上,只余下那刽子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