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田子坊忽然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摩肩接踵的游客消失了,弄堂里只剩下本地居民和老顾客。
卖花的大姐收摊回老家了,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明年春天见。
”卖糖炒栗子的老伯还在,但生意清淡了许多,铁锅里的栗子冒着白烟,甜丝丝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那只橘猫似乎也感受到了年关将至的气氛,变得格外黏人,整天跟在许清禾脚边,她走到哪它跟到哪,连她去卫生间都要蹲在门口等着。
许清禾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新的速写本。
她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画出一张满意的稿子了。
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想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松到她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画。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笔,是一条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想起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熊猫头,也是这样的线条,笨拙的,不完美的,但让人想笑。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贴在墙上,和那些画、那些衣服在一起。
那面墙已经快贴满了,从左边到右边,从天花板到离地一人高的位置,全是她的画、她的衣服、她的记忆。
月光海的绣品、熊猫头、春天的画、白色的裙子、深蓝色的风衣、浅蓝色的衬衫、那件拼接着夜空和天空的衣服、那幅印着灯和人的布、那件浅灰色的“第一步”、那件浅灰色的“在路上”、那件金黄色的“到达”、那件叫“你”的长裙、那件浅蓝色的“归处”、那幅雪夜的画。
现在又多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小杨来上班的时候,看到墙上那条线,愣了一下。
“清禾姐,这是什么?”“一条线。
”“我知道是一条线。
我是说,它代表什么?”“代表我今天不想画图。
”小杨笑了。
“那你想做什么?”“想发呆。
”“那我陪你发呆。
”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弄堂。
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
那只橘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尾巴垂在窗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有人在提前过年了。
“清禾姐,”小杨忽然说,“你说,过年是什么?”许清禾想了想。
“是团圆。
”“那你的团圆呢?”“在这儿。
”小杨看着她,眼眶红了。
“清禾姐,你变了。
”“哪变了?”“以前你总是一个人。
现在你有了很多人。
”许清禾笑了。
“嗯。
有了很多人。
”除夕那天,许清禾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近处有鸟叫声,还有那只橘猫在猫窝里翻身的窸窣声。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边有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
梧桐树的枝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素描。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谢临渊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除夕。
”“嗯。
除夕。
”“你什么时候过来?”“中午。
母亲让我带一罐她腌的咸菜。
”“她会腌咸菜?”“嗯。
腌了一辈子。
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咸菜开胃。
”她笑了。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
她让你今晚去她那儿吃年夜饭。
”许清禾愣了一下。
去谢母那儿吃年夜饭。
不是去餐厅,不是叫外卖,是去家里,吃谢母亲手做的饭。
她想起去年在谢家老宅,谢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鸡汤。
她想起谢母说的话——“临渊小时候,不爱说话。
后来,他遇到了你。
他变了。
”“好。
”她回。
中午的时候,谢临渊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玻璃罐。
一罐是咸菜,芥菜丝的,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油拌过,红亮亮的,看着就开胃。
另一罐是桂花酱,金黄色的,稠稠的,里面还泡着几朵完整的桂花。
“母亲说,咸菜配粥,桂花酱蘸年糕。
”他把两个罐子放在餐桌上。
许清禾打开桂花酱的罐子,凑近闻了闻。
香气扑鼻而来,甜丝丝的,像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
“好香。
”她说。
“嗯。
她每年秋天都做。
摘门口的桂花,用糖腌,腌一整个冬天。
到除夕开罐,正好。
”“你小时候,每年都吃?”“每年。
父亲走后,她一个人也做。
做好了,寄到上海给我。
有时候忙起来忘了吃,放到第二年,坏了。
她也不说,第二年继续做。
”许清禾看着那罐桂花酱,看了很久。
金黄色的,稠稠的,里面泡着几朵完整的桂花。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很甜,但不是那种腻的甜,而是一种清甜的、像花蜜一样的甜。
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绽开,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
”她说,“比任何东西都好吃。
”下午,他们一起包饺子。
许清禾不会包,谢临渊也不会。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着案板上的面团和肉馅,像两个面对考卷的小学生。
她擀皮,他包。
她擀的皮有方有圆,有厚有薄,没有一张是一样的。
他包的饺子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烧麦。
两个人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笑了。
“谢临渊,”她说,“你包的是饺子吗?”“是饺子。
只是形状不太一样。
”“这哪里是不太一样,这根本就是另一种食物。
”“叫什么?”“叫‘谢氏饺子’。
”他笑了。
“好。
谢氏饺子。
”他们把那些饺子下锅煮。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着,有的破了皮,馅漏了出来,把汤都染浑了。
许清禾看着那锅浑浊的饺子汤,忽然觉得,这才是过年的味道。
不是精致的,不是完美的,是手忙脚乱的,是奇形怪状的,是破了皮的,是漏了馅的。
但它是热的,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是带着笑声的。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卖相不太好。
有的破了,有的散了,有的黏在一起。
但许清禾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她说。
是真的好吃。
肉馅鲜嫩,面皮筋道,蘸着醋和蒜泥,味道刚刚好。
“真的?”他问。
“真的。
你自己尝尝。
”他夹了一个,嚼了嚼。
“还行。
”“什么叫还行?就是好吃。
”他笑了。
“嗯。
好吃。
”吃完饺子,他们去了谢母那儿。
谢母住在苏州河边上的一栋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许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倒着的福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父亲都会在门上贴福字,也是倒着贴的。
她问父亲,为什么倒着贴?父亲说,福到了。
她不懂,福怎么会到了?后来她懂了。
福不是到了,是有人来了。
是那个在伦敦东区的地下室窗外站了四十分钟的人,是那个在深夜的弄堂口等了两个小时的人,是那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种下了一片春天的人。
他来了,福就到了。
谢母在厨房里忙碌着,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里蒸着鱼,笼屉上冒着白茫茫的蒸汽。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红的、绿的、白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小士兵。
谢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清禾来了?”她转过身,看到许清禾,笑了,“瘦了。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吃了。
妈,您做的咸菜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还做了桂花糕,等会儿蒸给你吃。
”“我来帮您。
”“不用。
你坐着,跟临渊说说话。
他一年到头忙,难得回来。
”许清禾没有坐。
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站在谢母旁边。
她不会做菜,但她会洗菜、切菜、剥蒜、递碗。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打下手,配合得很默契。
“清禾,”谢母一边炒菜一边说,“临渊小时候,不爱说话。
在学校里也不跟同学玩,放学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他爸走了,他更不说话了。
一天说不了几句,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嗯。
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说嗯。
问他有没有朋友,他不说话。
我那时候很担心。
怕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怕他……没有人爱。
”许清禾剥着蒜,没有说话。
“后来,他遇到了你。
他变了。
他开始说话了,开始笑了,开始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你不知道,那天他跟我说,‘妈,我要结婚了,跟一个设计师。
’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眼睛那么亮过了。
”许清禾的鼻子酸了。
“妈,”她说,“我会让他一直亮着的。
”谢母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
“好。
”她说。
年夜饭很丰盛。
八菜一汤,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许清禾最爱吃那道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肉质酥烂,骨肉几乎要分离。
谢临渊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给她夹了一只虾,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她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够了够了,”她说,“吃不下了。
”“多吃点,”谢母说,“太瘦了。
”许清禾笑了。
“好,多吃点。
”吃完饭,谢母端出一盘桂花糕。
糕是白色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许清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很软,很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绽开,甜丝丝的,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
“好吃吗?”谢母问。
“好吃。
”许清禾说,“比任何东西都好吃。
”谢母笑了。
“那就多吃点。
我还做了很多,你带回去慢慢吃。
”窗外,烟花开始放了。
砰砰砰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像一朵朵会发光的花。
许清禾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它们绽放、消散、再绽放、再消散。
她想起米兰的那个小院子,那棵开满白花的树,那些飘落的花瓣。
她想起谢临渊说的话——“花开了,落了,明年还会开。
”“好看吗?”谢临渊站在她身边。
“好看。
”她说,“但不如米兰的。
”“米兰的花是白的,上海的是彩色的。
不一样。
”“嗯。
不一样。
但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新年快乐。
”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烟花在他的眼睛里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像无数颗被点燃的星星。
“新年快乐。
”她说。
从谢母那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街上很安静,只有零星的鞭炮声和远处传来的欢笑声。
路灯昏黄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许清禾走在他身边,手在他的手心里,十指相扣。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
“谢临渊,”她说。
“嗯?”“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哪?”“你想在哪?”“想在你这儿。
”他笑了。
“好。
在我这儿。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把时间拉长。
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她踩在那些“镜子”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光中晃动,忽然觉得,这一刻,她想记住。
不是用相机,不是用画笔,是用心。
把这一刻的温度、光线、声音、气息,都存进心里,存进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谢临渊,”她说。
“嗯?”“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吗?”“记得。
在谢家老宅。
你吃了很多糖醋排骨。
”“你记得我吃了多少块吗?”“七块。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记得?”“因为每夹一块,你的眼睛就亮一下。
第七块的时候,最亮。
”她的鼻子酸了。
“谢临渊,你真的记得好多。
”“嗯。
关于你的,都记得。
”他们走到田子坊的弄堂口。
路灯下,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看到他们,它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走到许清禾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它在等我们。
”许清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嗯。
它在等。
”“等什么?”“等人回家。
”她笑了。
她抱起那只橘猫,推开门,走进工作室。
灯亮了,那面墙在灯光下静静地站着,那些画、那些衣服、那些记忆,都在。
她把猫放在猫窝里,然后走到那面墙前,看着那些东西。
月光海的绣品、熊猫头、春天的画、白色的裙子、深蓝色的风衣、浅蓝色的衬衫、那件拼接着夜空和天空的衣服、那幅印着灯和人的布、那件浅灰色的“第一步”、那件浅灰色的“在路上”、那件金黄色的“到达”、那件叫“你”的长裙、那件浅蓝色的“归处”、那幅雪夜的画、那条歪歪扭扭的线。
它们像一盏盏灯,在墙上亮着,照亮了她走过的路。
“谢临渊,”她说。
“嗯?”“你说,这些东西,以后会去哪?”“会留在这里。
在你的墙上。
在你的记忆里。
在你的心里。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提着那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两罐咸菜和一罐桂花酱。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鼻尖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夜色洗过的星星。
“谢临渊,”她说。
“嗯?”“新年快乐。
”他笑了。
“新年快乐。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数了一下,十二声。
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带来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许清禾没有回公寓。
她睡在工作室的
loft
上,那张她睡了三年多的窄窄的床。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棉布,枕头是她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枕头,枕套上绣着几朵褪色的小花。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猫窝里那只橘猫发出的咕噜声。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是谁。
她向他走去,走了很久,那盏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她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像一座山。
她笑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谢临渊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新年第一天。
你在。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你在,我在。
新年第一天,完整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梧桐树的枝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素描。
那只橘猫从猫窝里爬出来,伸了一个懒腰,跳到窗台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空气涌进来,清冽的,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去,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她看着那团雾气,忽然觉得,新的一年,像这团雾气,不知道会飘向哪里,但它会散。
散开了,就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