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
距离本市四百公里外,省女子监狱。
十一月初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棉穿着洗到发白的蓝灰色囚服,蹲在监区车间第七排的工位上。
面前是一台老旧的工业缝纫机,机身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铸铁。
她的任务是缝制劳保手套。
每天的定额是三百双,完不成就扣减分,扣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减刑考核。
她的双手生满了冻疮。
手指关节红肿溃烂,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
粗糙的手套布料每次从指间穿过,都会擦到那些裂口。
疼得她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但她不敢停。
隔壁工位的女犯人朝她翻了个白眼。
“039号,你嚎什么嚎?这才第一个冬天,你还有十四个冬天要过呢。”
谢棉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的踏板。
踏板冰冷粗粝,她那双曾经做过足底SPA的脚掌,如今布满了水泡和老茧。
“039号!”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狱警敲着铁栏杆走过来,面无表情。
“你的月度亲属会见,你家里人没有来。连续第三个月了。”
谢棉踩踏板的脚僵住了。
“我……我爸妈呢……”
“你父亲上个月递交了一份书面声明。”
狱警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他说你给家里丢了这么大的脸,全村都抬不起头,他不会再来看你了。”
“你母亲去了外地打工还债,联系不上。”
谢棉的手从缝纫机上滑落。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久,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会再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针眼的双手。
这双手,四个月前还戴着水晶手链,拎着限量版毛绒包,在三亚免税店里刷着男朋友的黑卡。
现在,它们只配握住粗糙的手套布料和生锈的缝纫机轮。
车间墙角的破旧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条新闻。
画面上,金色的银杏大道两旁,一群穿着崭新校服的大学新生正在校园里拍照合影,笑容灿烂。
新闻标题滚动着:本省高考录取率再创新高,XX县一本上线率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三。
谢棉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和她同龄的年轻面孔。
在阳光下,在自由的空气里,笑得那么大声。
缝纫机的踏板还在等着她。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踩。
铁针扎破了她的指甲盖。
一滴血珠落在白色的手套布料上,被针脚碾过去,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线。
她没有叫出声。
她知道,没有人会心疼她了。
车间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铁丝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张永远也挣不脱的网。
属于谢棉的世界,到此为止。
四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我正挽着父亲的胳膊,慢慢走在小区门口的公园。
老爷子出院后恢复得不错,走路虽然还慢,但气色红润了许多。
“清清,晚上想吃什么?你妈炖了排骨。”
“都行,您高兴就好。”
我扶着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新主任发来的工作群消息:下周一全市政务系统先进个人表彰大会,苏清清同志代表发言,请准备稿件。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急着回复。
夕阳把银杏叶染成深金色,落了满地。
我爸伸手接住一片飘到膝盖上的叶子,举起来看了看,笑了。
“真好看。”
我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他。
风很轻,天很暖。
这一世的秋天,终于轮到我晒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