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高考考场外。
人声鼎沸。
我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神色从容地站在人群中。
没有父母陪考。
也没有鲜花和拥抱。
男二背着书包走过来。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瓶盖没拧开。
他没有帮我拧。
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默契和尊重。
我接过水。
左手握住瓶身,用手臂内侧抵住瓶盖,猛地一转。
“咔哒。”
轻松拧开。
我仰起头喝了一口,把水瓶递还给他。
我们相视一笑。
“顶峰见。”
“顶峰见。”
我转过身,大步迈进考场。
同一时间的监狱里。
他穿着囚服,死死盯着斑驳发霉的墙壁。
眼神涣散。
他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他以为自己正站在考场外。
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用废纸和血做成的状元签。
泥泞不堪。
他对着空气,笑得像个傻子。
“我女儿在里面考试呢。”
“我女儿要考清北了……”
“我女儿马上就要出来了,她一出来就会叫爸爸……”
狱警走过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又发疯了,拖去医务室吃药!”
他在地上拼命挣扎,死死护着那张废纸。
“别碰我的签!这是给我女儿的!”
他在癫狂与极度的悔恨中,彻底烂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考试铃声准时响起。
考场内鸦雀无声。
我用左手拿起黑色的水性笔。
深吸一口气。
落笔。
苍劲有力。
监考老师巡视到我身边,脚步猛地顿住。
他震惊地看着我。
我答题的速度,竟然比周围所有用右手的考生还要快。
每一个字,都是我咬碎了牙,在无数个深夜里练出来的。
曾经被车轮碾碎的命运。
被他亲手毁掉的前途。
此刻,我正用另一只手,一笔一划地重新写就。
一个月后。
查分通道开启。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
省文科状元。
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
尘埃落定。
媒体蜂拥而至。
“独臂女孩逆袭省状元”的新闻霸占了所有热搜。
电视机前。
外卖站的站长大叔激动得拍大腿,红着眼眶为我欢呼。
我站在聚光灯下。
无数个话筒怼到我面前。
记者激动地问:“林念同学,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取得如此傲人的成绩,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我看着镜头,眼神坚定且平静。
微微一笑。
只说了两个字。
“母亲。”
没有父亲。
他连被我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他所有的生育之恩,早就在他踩过我准考证的那一刻,彻底死绝了。
带着那张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我来到了郊外的公墓。
把通知书摆在母亲的墓碑前。
看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很遥远的画面。
那时候我很小。
下着倾盆大雨,我发了高烧。
他背着我,连雨伞都没打,在暴雨里跑了三条街找诊所。
那时候我们真的很穷。
他浑身湿透,喘着粗气,把我紧紧护在怀里。
“念念别怕,爸爸在。”
我闭上眼睛,将那段回忆彻底粉碎。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母亲在寺庙求来的状元签。
轻轻放在骨灰盒前。
“签还给你。”
“你的愿望,我替你实现了。”
转身的那一刻。
口袋里掉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枚用废纸折成、沾着干涸血迹的纸状元签。
是他托律师辗转寄来的。
我其实收到了。
我停下脚步,弯腰捡了起来。
没有扔掉。
也没有挂在脖子上。
而是平静地翻开录取通知书,将它夹了进去。
这不是原谅。
我只是要用这枚带着血的废纸,永远提醒自己。
我是从怎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
我看着墓碑,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一开始就是坏人。”
“但这不是原谅的理由。”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转过身,迎着刺眼的阳光,大步向前走去。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我身上。
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右袖上。
我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