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沈砚的死讯传回京城时起初也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毕竟也只是一个被革职流放、早已是皇室弃子的庶民自尽。
算不得什么大事。
甚至在一些与亲王不睦的势力圈子里,还隐隐有报应不爽之类的窃语流传。
而昭阳从贴身侍女战战兢兢的禀报中,确认了沈砚真的死了的时候。
她先是愣怔了许久仿佛没听懂。
随即只觉得心脏一阵抽痛。
他死了
怎会如此,自己那般磋磨他他都没说什么,怎么回了乡一趟就死了。
那个她曾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得到后又肆意折磨羞辱、恨之入骨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他那么骄傲的人居然会服毒自尽。
他连死,都要用这种方式再次让她沦为笑柄吗?
不,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过她。
他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阿渔,他死的地方靠近阿渔、
他心里至死都只有那个渔女。
她所有的报复都成了打在空处的拳头。
昭阳气的砸碎了房中所有能砸的东更是声嘶力竭地咒骂沈砚。
自那以后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梦见沈砚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站在她床前,用那双沉默骇人的眼睛盯着她,一言不发。
有时梦见自己被困在莲花渡那条肮脏的河边,周围全是讥笑的人群,而沈砚和阿渔并肩站在远处,背影成双对她视而不见。
有时甚至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渔女,穿着粗布衣裳,在河边织网,而沈砚温柔地为她簪上木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冷汗涔涔。
沈砚死了。她连她自己如今日子也觉得不好过。
她总是想着这事,精神状态很差。
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下人在背后议论她,觉得京中贵妇们的每一次聚会都在嘲笑她。
她拒绝出门,拒绝见客,整日将自己关在的郡主府里。
时常对着铜镜一坐就是半天,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阴郁、面色憔悴的女人,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甚至召过几个面容清俊、气质温文的年轻男子入府,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一点沈砚当初吸引她的影子,但每次都是兴味索然,甚至感到恶心。
越是恨他,越是忘不掉他。
越是试图抹去关于他的一切,他的脸反而越是清晰。
她开始迅速憔悴下去。
御医来了几次也诊不出具体的病症,只说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
开了无数安神补气的方子,却毫无起色。
她的脾气愈发乖戾暴躁,动辄打骂侍女,摔砸器物。
郡主府的下人们终日惶惶,能躲则躲。
一次,她偶然听到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在廊下低声议论,说起江南那位顾探花夫人似乎有了身孕,顾探花欣喜若狂,呵护备至云云。
她当场勃然大怒,命人将那两个丫鬟拖出去杖责差点闹出人命。
又是一年冬。
她裹着厚重的狐裘,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凉透的手炉,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缩的梅。
沈砚死后已过去一年多。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连下榻走动都觉费力。
御医私下已对亲王言明,郡主这是心病。
郁结已深,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亲王来看过她几次,面对女儿这副眼神涣散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恼怒。
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吩咐下人好生伺候,便很少再来了。
这一日,天色格外阴沉像是又要下雪。
昭阳昏昏沉沉间,似乎又陷入了梦境。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莲花渡。
她看见沈砚的坟,依旧是无名的土丘,上面覆着薄薄的雪。
坟前,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背影像是沈砚,又像是那个渔女阿渔。
他们并肩而立低声说着什么,忽然同时回过头来看向她。
两张脸上,都没有表情。
“啊!”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心脏狂跳。
“郡主!郡主您怎么了?”守夜的侍女慌忙上前。
昭阳郡主喘息着。
“沈砚”
侍女连忙端来温水,想喂她喝下。
昭阳郡主却猛地抬手,打翻了水杯。
“滚都滚出去!”
侍女们吓得连滚爬爬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她从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断裂的、雕着昭阳花的玉簪。
是很多年前,沈砚还未彻底与她撕破脸时,她故意遗落在他那里又被他送回来的那支。
后来沈砚被贬她气怒之下将簪子摔断,却又捡了回来一直藏在身边。
她握着那截断裂的玉簪,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纹路。
原来,他们到最后,竟是一样的。
一样的孤独
一样的不得善终。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