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三十年,足够让沧海变桑田,足够让少年熬成白头。
也足够让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恨,化作刻入骨髓的悔恨,缠得谢时凛生不如死。
他终身未娶,守着那座被他改造成夏星眠专属纪念馆的别墅,孤零零度过了整整三十年。
曾经叱咤商界的谢氏集团掌权人,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满头白发如雪,因为常年睡不好,骨瘦如柴。
白发杂乱地贴在他枯瘦的鬓角,原本挺拔的身形缩成单薄的一团,脸上布满沟壑纵横的皱纹。
那双曾经冷冽慑人的眼眸,如今浑浊不堪,唯有在看向夏星眠的遗物时,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的光。
别墅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夏星眠离开时的模样,分毫未动。
他每天的生活,单调得如同编好的程序。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她的照片前,轻声道一句“星眠,早安”,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做完午饭,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还是会摆上两副碗筷,做她最爱吃的菜,自己却一口难咽,对着空座位喃喃自语。
然后,他就一个人在门前枯坐,浑浑噩噩过完一天,入睡前,会抱着夏星眠睡过的枕头。
哪怕枕头上早已没了她的气息,可他依旧死死抱着,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她残留的温度。
他守着这座装满回忆的牢笼,守着她的一切,守成了世间最孤独的孤魂。
岁月无情,病痛终究找上了门。
谢时凛的肾衰竭彻底复发,当年夏星眠捐给他的那颗肾,陪他走过了三十年,终究还是耗尽了所有生机。
医生劝他接受治疗,说以谢氏的能力,总能找到匹配的肾源。
可他只是轻轻摇头。
“不用治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我早就该去陪她了。”
他拒绝一切药物,拒绝任何治疗,任由病痛吞噬自己的身体。
剧痛日夜折磨着他,那是当年她捐肾时承受的痛,如今加倍奉还到他身上,他却觉得这是应得的惩罚。
只有痛,才能让他清晰地记得,他欠她一条命,欠她六年的温柔,欠她一生的幸福。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让人把他抬到两人的婚床上。
这张床,他睡了三十年,如今他快要死了,也要死在这里。
他蜷缩在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缕珍藏了三十年的青丝。
是夏星眠的头发。
是他从她冰冷的身体上轻轻剪下的。
窗外又下起了倾盆大雨,和当年他让她孤身坐在雨巷里的那场雨,一模一样。
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窗,也敲碎了他最后一丝神智。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颤动,一遍遍呢喃着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
“星眠我来陪你了等我”
“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等等我别丢下我”
呢喃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握着发丝的手无力垂落,胸口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油尽灯枯,此生终结。
下一秒,一道轻飘飘的透明魂魄,从他苍老冰冷的尸体上缓缓脱离。
谢时凛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又看向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三十年的痛苦、折磨、悔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解脱。
他以为自己会坠入无边地狱,承受万世煎熬,可一股温暖又无形的力量,突然从天际蔓延而来,轻轻包裹住他的魂魄。
那股力量温柔地牵引着他,穿过冰冷的别墅,穿过喧嚣的城市,穿过厚重的时空壁垒,向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明亮温暖的陌生世界,缓缓飘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那个方向,有夏星眠的气息。
无形的力量裹着谢时凛的魂魄穿透层层时空,然后,是暖得晃眼的阳光,干净清新的空气,还有耳边传来的轻快人声。
他飘在半空中,怔怔望着脚下的世界。
高楼笔直林立,行人步履从容,街边的花店摆着盛放的玫瑰。
这是夏星眠原本的世界。
心底那道无形的牵引愈发强烈,谢时凛不受控制地飘向街角的公园。
目光穿透人群,最终定格在那个他念了三十年的身影上。
此时的夏星眠,褪去了他们在一起的青涩。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她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软的棉花。
而她的手,被另一个男人紧紧牵着。
是蒋旭言。
男人看向夏星眠的眼神里,盛满了谢时凛这辈子都未曾给过她的耐心与宠溺。
谢时凛的魂魄猛地一颤,透明的身躯泛起微弱的涟漪。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走进超市,蒋旭言细心地替她推开玻璃门,弯腰从货架上拿起一盒新鲜草莓,“要不要吃这个?你上次说这个甜。”
夏星眠踮脚看了看,笑着点头,蒋旭言便装进购物袋,还顺手抽了一个暖宝宝,塞进她的手里,“外面风大,别冻手。”
结账出门,蒋旭言让她在原地等,然后去买了一杯温热的奶茶递到她手里,“小馋猫,我就知道。”
夏星眠哼哧哼哧笑着,和他牵着手路过电影院。
看到海报墙时,夏星眠指着一部治愈片眼睛发亮,蒋旭言立刻拿出手机订票,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她。
冷风刮过,蒋旭言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将所有寒意隔绝在外。
两人相携走进影院,蒋旭言细心地把扶手抬起来,让她可以自然靠在自己肩上,还把爆米花桶放在她随手能拿到的位置。
电影一开始,夏星眠凑过来小声说话,他也耐心低头听着。
影院里暖黄的光落在夏星眠脸上,她笑得轻松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飘在半空中的谢时凛魂魄,却在这一刻狠狠震颤,如遭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