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谢时凛处理完夏星眠后事的第三日,将当年为他做肾脏移植手术的主刀医生,请到了空无一人的婚房。
“说说吧,那天,具体是什么样的?”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床头,却照不进半点温度。
谢时凛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照片,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痛苦。
医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轻叹一声。
“谢总,您当年突发急性肾衰竭,情况危急,全院配型都失败,我们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是夏小姐,主动找到医院,要求做配型检查。”
“她配型完全吻合。”
“可她反复叮嘱我们,绝对不能让您知道捐赠者是她。她说,若是你知道是她救了你,一定会心里不安,她不想让您有半分负担。”
谢时凛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
“手术那天,她比您先进手术室,她全程清醒,签了所有风险告知书,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把自己的一颗肾,摘下来给了您。”
“术后,她在单独病房躺了整整一个月,有时候她伤口复发,疼得整夜睡不着,吃不下饭,却还要强装着没事人一样,去安慰你。”
“我们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只是笑着说,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医生说到这里,眼眶泛红:
“谢总,那段时间,你脾气暴躁,是她一边强忍着病痛,一边照顾你,安慰你,她是真的爱您,爱到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只要您好好活着。”
轰——
谢时凛脑子轰然炸开,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
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腰腹怕冷;
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剧烈运动;
明白她为什么每次被他紧紧抱住时,会下意识轻蹙眉头;
明白她为什么无数次欲言又止。
那颗支撑他活到现在,让他白手起家的肾
是她的。
是她忍着剧痛,心甘情愿摘给他的。
是她瞒着全世界,独自吞下所有痛苦,给他的。
是她用半条命,换回来他的一条命。
而他呢?
他用这颗她给的肾,活着,恨她,报复她,羞辱她,把她逼到生不如死。
他用她给的命,亲手把她推入地狱。
“啊——!!!”
谢时凛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鲜血溅落在衣服上。
他摸上自己肾,没忍住笑出声。
这是她的爱。
是她的骨血。
是她的命。
“夏星眠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他崩溃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板上。
可她却像感觉不到半分疼痛,一下,又一下,磕得鲜血直流。
比起她受过的苦,他这点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悔恨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谢时凛整整七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他像一颗枯败的树,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谢时凛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起来,亲自前往监狱,接夏星眠的父母出狱。
监狱大门缓缓打开,两位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出来。
他们早已没了当年夏家鼎盛时期的体面,眼神空洞,受尽折磨。
看到谢时凛的那一刻,夏母眼中瞬间燃起恨意,浑身发抖,“你还来做什么?!我们夏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夏父紧紧拉住妻子,红着眼眶,声音嘶哑,“谢总,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求你,放过我们吧”
谢时凛看着两位老人,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碎。
他“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上,“爸,妈,对不起”
“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我对不起星眠,对不起你们”
他颤抖着告诉两位老人,“星眠她在三天前,走了”
这句话落下,夏母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夏父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指着谢时凛,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发出悲痛欲绝的哀嚎:“我的女儿啊——!!!”
“我的星眠啊——!!!”
“她那么好那么善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么折磨”
“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她啊——!!!”
谢时凛跪在地上,任由老人打骂,一动不动,泪流满面。
他活该。
这是他罪有应得。
安顿好夏家父母后,谢时凛立刻赶往医院,看望夏星眠的弟弟。
少年经过抢救,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落下终身残疾,醒来后,整个人沉默得可怕。
当谢时凛站在病床前,第一次低下了头颅,“你姐姐为了救你,被逼着学狗叫,死在了停尸间,她再也回不来了”
夏星辞猛地抬头,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泪水填满。
他想起姐姐总是温柔地摸他的头,想起姐姐总把最好的留给他。
他想起姐姐最后一次见他时,眼底的绝望与不舍。
“姐——!!!”
少年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姐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你救我我要你活着”
“姐——!!!”
病房里,哭声一片。
谢时凛站在一旁,心如死灰。
迟到了六年的真相。
迟到了一生的道歉。
夏星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明现在还是艳阳天,可谢时凛却觉得,自己永远被困在了那个冰冷的雨夜。
永远困在了她最后一句“确定离开”里。
夏星眠,我一定会来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