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冢的内部是一片海。
林不晚从白光中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摸腰间的消防斧。
手指触到的不是斧柄的防滑纹,而是一片冰凉的、滑腻的、不属于任何金属的触感。
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手从腰间松开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仰起头,忘了呼吸。
珊瑚。
巨大的珊瑚,大到超乎她对这个世界所有认知的珊瑚。
头顶上方几十米处,一株鹿角珊瑚的枝杈向四面八方延展,每一根分枝都有海皇号的救生艇那么粗,从主干上层层叠叠地分出去,再分出去,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橙红色巨网。光从珊瑚枝杈的缝隙间漏下来,被滤成了柔和的、流动的粉金色,洒在整片海域里像是有人把晚霞揉碎了掺进了海水。
脚下是一条珊瑚沙铺就的小径,沙粒细白如雪,蜿蜒着穿过两侧密密匝匝的珊瑚丛。
管状海绵从沙地里拔地而起,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管口朝上,缓缓吐出一缕缕淡紫色的雾气,在粉金色的光柱里袅袅升腾,整片海底都在安静地抽烟。
脑珊瑚蹲踞在小径转弯处,球面上弯曲的沟回泛着蓝绿色的荧光,随着水流的波动一明一暗,像是什么古老生物的心跳。
没有海水。
林不晚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
脚下是实的,呼吸是正常的,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咸味混合的气息。
但她抬头看的时候,分明能看到几十米高的上方有水波在荡漾,有鱼群在珊瑚枝杈间穿行,有光被水面折射成一道道游移不定的光斑。
她在水底,却没有被水淹没。
她低头看向自己,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手,指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中指上套着一枚镶鸽血红宝石的铂金戒指,手腕上挂着一串米粒大的钻石手链,在珊瑚滤过的粉金色光线里洒出一小圈细碎的彩虹。
这不是她的手。
不对,这是她的手,但这是前世的她的手。
她猛地低头看向身上。
白色短袖和运动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酒红色的真丝吊带长裙,裙摆拖在珊瑚沙上,领口开得很低,锁骨间挂着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红宝石。脚上是一双细跟绑带高跟鞋,踩在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右脚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赤足踏在冰凉的沙粒上。
头发散在肩上,烫成了大波浪卷,发尾染着不明显的酒红色,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拂过裸露的肩膀。脸上的妆容是完整的,眉尾画得微微上挑,眼线拉得很长,嘴唇涂着哑光的正红色口红。
她认得这个妆。
不得不说自己那时候也很美。
“不。”
林不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短促。
她下意识地去摸锁骨间的海神之泪,不在。
去摸左腕上的玄武护腕,不在。去摸领口里盘着的墨墨,不在。
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是她的,但这是前世的她。
她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对面那个人影。
珊瑚沙小径的另一端,粉金色的光柱最亮的地方,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却都带着一种林不晚极其熟悉的轻快节奏。高跟鞋踩在珊瑚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自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竟然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对面。
然后那个人走进了光里。
那条酒红色的长裙在光柱下变成了纯白色,但款式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对面那条裙子的裙摆上多了一圈海蓝色的滚边,随着走动的步伐轻轻翻涌,像是海浪在亲吻沙滩。
头发也扎成了高马尾,发尾染着一抹亮眼的银蓝色。
海神之泪挂在她的锁骨之间,吊坠里流转的深海蓝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左腕上戴着沈星锻造的玄武护腕,墨绿色的龟甲纹在光线下泛着幽光。
右手指尖戴着一枚素白的银戒指,林不晚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枚戒指,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墨墨盘在她的周身,灰黑色的鳞片上隐隐流转着银色的光纹,像是一条纤细的中国龙,一双黑眼珠不再是绿豆大,而是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正居高临下地、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林不晚。
她看起来光芒万丈。
不是形容词,是陈述。
这个女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来自珊瑚也不来自海水,而是从她的眼睛里、从她的姿态里、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自然流露出来的。
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值得被珍惜、知道未来在自己手里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未来的林不晚。
这一世的自己,但比现在更往后。
她在珊瑚沙小径上站定,微微歪头看向对面穿着酒红长裙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
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带着几分感慨的审视。
“你来了。”未来的林不晚开口,声音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历经时间沉淀之后的沉稳,
“比我想的慢了点。珊瑚太好看了,你边走边看,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林不晚没有接话。
她盯着对面的女人,那个女人穿着她没穿过的白色长裙,留着她没留过的银蓝马尾,戴着她没见过的素银戒指,站在她没去过的未来里,看着她还站在原地。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羡慕、嫉妒、欣慰、不甘,还有一丝被激怒的斗志。
“所以,”林不晚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
“这就是珊瑚冢的考验?我打我自己?”
“对。”
未来的林不晚收敛了笑意,把墨墨轻轻拨下来放在路边的珊瑚枝丫上,然后右手在虚空中一握。
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刀凭空出现在她掌心里,刀身纤细修长,刃口泛着淡金色的光,刀柄上缠绕着海蓝色的细绳,末端坠着一颗和项链同款的泪滴形蓝宝石。
那不是林不晚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把刀。
那是她还没有拿到过的武器,属于更远的未来。
“过去身,未来身。赢的人走出去。”
未来的林不晚单手挽了个刀花,动作干净利落到令人牙酸,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自己,
“别留手哦,林不晚。”
林不晚没有武器。
这具属于前世的躯壳,只有一副化了两个半小时的精致妆容和一条走两步就要绊脚的酒红色长裙。
她左右扫了一眼,弯腰从路边的珊瑚丛里捡起一根断裂的鹿角珊瑚枝,大约三尺长,掂在手里重量刚好,断口处尖锐如矛。
她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沙子上,双手握住珊瑚枝横在身前,抬头看向对面那个浑身发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