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西北的冬天,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熬。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火炉旁,给几个因为大雪无法回家的孩子煮甜茶。
门突然被人在外面剧烈地拍响。
我拉开门,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站在门外的,是医疗援助队的队长,一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东北人,此刻却满脸焦急,连睫毛上都结着冰霜。
“许老师,打扰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陆医生他他快不行了。”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我便平静地将孩子们挡在身后,顺手拿过架子上的大衣。
“去看看吧,许老师。”
队长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昨天下暴雪,他不肯回招待所,就一个人站在你这绘本馆对面的那个破土坡上站了整整一夜。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僵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上大衣,跟着队长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镇上的卫生院很简陋,那股刺鼻的劣质消毒水味,瞬间将我的记忆拉回了两年前京大一院的那个清晨。
只是这一次,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人,变成了陆宴辞。
我走近病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仅仅几天没见,他仿佛又枯萎了一大截。
听到脚步声,陆宴辞那双紧闭的眼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
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里,突然发出一种亮光。
“清欢”
他张了张嘴,拼尽全力想要抬起左手来碰我,却在半空中无力地跌落回去。
“你来了你还是来看我了”
他的眼角溢出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发黄的枕头上。
我站在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队长说,你拒绝用呼吸机,也拒绝转院。”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冷,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你是顶尖的医生,你应该知道,以你现在的肺部感染程度,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陆宴辞惨然一笑。
“我知道”
他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死死地黏在我的脸上,“清欢,我活不长了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两年前在京城,我的心就已经死了这两年,我靠着药物和执念撑着,只为了能再看你一眼。”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份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件,那是援助队随行的公证人员替他起草的遗嘱。
“我把信托基金里剩下的钱,还有我手里最后一点医药专利的收益,全都捐给了这所镇上的小学指定由你的绘本馆来监管。”
他仰着头,眼底满是卑微的乞求。
“清欢,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等我死了以后,你看到那些因为这笔钱而读上书的孩子,能不能能不能偶尔想起我?”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肆虐的风雪声。
我看着那份遗嘱,没有伸手去接。
“陆宴辞,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淡淡地开口。
“真正放下一个人,不是恨之入骨,而是形同陌路。”
我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身体,眼神怜悯却又无比残忍。
“两年前,我恨你。我恨你用谎言骗了我三年,恨你签下那份切除我子宫的同意书,恨你剥夺了我做一个母亲的权利。那时候,我巴不得你去死,巴不得你身败名裂。”
我微微俯下身,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但是现在,我不恨你了。因为恨,也是需要感情的。”
陆宴辞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不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对我来说,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会为了我挡刀的陆宴辞,已经和我的孩子一起,死在了三年前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
陆宴辞死死地抓着床单,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所做的一切忏悔和弥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唯一的观众,早已经离场了。
“清欢”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懊悔,有绝望,还有无尽的凄凉。
最终,他松开了抓着床单的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混浊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隐没在枕头里。
我没有去看监护仪上的数值,也没有去叫医生。
我只是静静地转过身,推开了病房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医疗队的人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我出来,队长猛地站了起来。
“许老师,陆医生他”
“去看看他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走出卫生院的大门。
雪停了。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夜,我一个人坐在京大一院妇产科冷冰冰的长椅上,以为那就是世界的末日。
我以为我永远也熬不过那个瞬间。
可是现在,我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