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往店里冲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拽住了我。
江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试图阻止我,“别进去,太危险了!”
“我爸妈还在里面!”我甩开他的手。
他咬了咬牙,正色道:“你在这好好等着,我去!”
“不行!”
话没说完,店门口的招牌掉了下来,砸在我和江周之间。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时一个身影从我身边掠过,冲进了店里。
“褚怀璟!”我喊出了这个名字。
江周冲过来抱住我,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拖,我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褚怀璟抱着我妈从后门冲了出来,有血从手臂上滴下来。
他把人放下,转身又要往回跑,“等我,我把伯伯也救出来!”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江周的手搭在我肩上,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几分钟后,褚怀璟抱着我爸出来了。
他一身狼狈,脸上全是灰和血,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使不上力。
他把我爸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读出了他的口型,他说:“没事了。”
就像当年他趴在床上,后背血肉模糊,却笑着跟我说“不疼”一样。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
我再也没忍住,大哭起来。
“所以,从那次地震中你救了妻子的养父母开始,她就原谅了你?”
对面的记者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目光狐疑。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是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记者低下头,翻了几页笔记。
她没有抬头,只是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褚先生,我有个疑问。”
“您的妻子当初那么害怕您,被您亲手送进那个地方折磨了五年,怎么可能只因为一场地震中的救援,就和您重归于好了呢?”
男人没有回答。
记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先生,我采访您,是因为您以您妻子的名义捐建了四十七所慈善学校。我们想采访到真实的故事,而不是一个经过修饰的版本。”
男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你觉得,真实的故事是什么呢?”
记者握紧了手中的笔,“我认为您的妻子可能并不存在。”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记者继续道:“要么她从没原谅您,和那位江先生在一起了,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要么”
她停了一下,看着男人的眼睛,
“要么,她早就死在了那场地震里。”
“所以您编造了这个故事,因为您无法接受真实的结局。”
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先生”
但他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下班后,记者在茶水间遇到了同事。
“你猜错了。”同事端着咖啡,语气笃定。
记者挑眉,“怎么可能?他那反应明显是被戳穿了。”
“他妻子确实死了。”同事喝了口咖啡,“但不是死在地震里。”
同事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还记得五年前港城那起新闻吗?褚氏集团总裁妻子跳江自杀,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记者的手僵住了,“等等”
“后来打捞上来一具无名女尸,dna比对确认就是谢穗。”
同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褚家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夫人身体抱恙,在海外疗养。”
“可是那些慈善学校”
“都是以她的名义捐的。”同事叹了口气,“四十七所,每一所的名字都叫穗苗希望小学。穗苗,你品品。”
“每次他巨额捐赠过后,媒体蜂拥而上,总不免问他和谢夫人的故事,他也不厌其烦地和每个访客说一遍,甚至有人把这写成了小说。”
“但实际上,这个故事的女主角早就死了。”
“死在很多年前。”
记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日落时风很大。
褚怀璟抱着那束花走得很慢,在一座墓碑前,他把花放了下来。
“穗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有个记者来采访我,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原谅我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说是的。”
“她不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掐过谢穗的下巴,扇过她的耳光,也曾在深夜里抱着她滚下楼梯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你要么跟江周在一起了,要么死在地震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不知道,你早就死了。”
“死在我让你选的那天晚上。”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墓碑,像靠着一个人。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
“穗穗,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说那句话,你会不会就不去跳江了?”
“如果我没有把你送进那个地方,你会不会还是那个会笑会闹,会拿剪刀追着我跑的谢穗?”
“如果我没有信林念念,没有要那个孩子,没有没有娶你,你会不会过得更好?”
他拧开瓶盖,里面的药片哗哗作响。
“可是没有如果了。”
“你死了,死在二十二岁。”
“我用你的名字捐了四十七所学校,每一所都叫穗苗。我以为做够了好事,下辈子就能再遇见你。”
“但是穗穗,我不想等下辈子了。”
他把药片倒进手心,白色的,很多很多。
“太久了。”
“五年已经太久了。”
“我不想再等五十年。”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没有喝水,就这样干咽下去。
然后他靠回墓碑,闭上眼。
“穗穗,我来了。”
不远处,有人下山,有人上山,儿童嬉戏,百般众生相。
谢穗死的第五年,褚怀璟吞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