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来,进来坐,喝点茶。」
看到我们五个人,周霞非但没有紧张,还笑脸盈盈地给我们搬凳子。
她做了头发,化了妆,比九年前看起来还要年轻。
只是,相比九年前,从她的眼睛里还能看出真实的情感流露。
现在的她,眼睛里只有逢迎和市侩。
如果当年她就是这副样子,我和梁队可能一次都不会相信她。
两位民警说明了来意,出示了证件。
周霞识趣地把卷闸门先拉上,再把店里的灯打开。
案板上的切肉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你们放心,我一定配合,这么多年了,我也一直惦记着若汐,盼着能找到她。」
周霞语气诚恳,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可当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出「牙仙子」三个字的时候。
她脸上的笑容。
瞬间消失了。
我问她:
「这是你讲给若汐听的,对吧?」
「我不记得了,我给若汐讲的故事多了。」
「可我记得,而且不止我。
当年,若汐在值班室讲过一次。
除了我之外,还有若汐的一些玩伴,都听到了。
当年,有一个在场的小男孩。
把若汐讲的故事记得一清二楚,还复述给我听。
现在他已经上大学了。
来的路上,我刚和他取得了联系,
现在,他也记得很清楚。」
「那又怎么了?我是若汐的妈妈,给她讲故事不是很正常吗?」
「讲故事是正常,不正常的是,故事里——
那些被你精心改编过的内容。」
周霞的脸阴沉下来:
「什么改编?你在这胡说些什么?」
「你讲的故事,和真正的故事是截然不同的,你不记得了吗,那我先帮你回忆一下吧。」
我把故事又讲了一遍,然后对她说:
「周霞,昨晚一整晚,我努力站在九年前你的视角,去想象你当时为何要改编这个故事,目的是什么。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
你听听看,我说的对不对。」
「你,周霞,嫁到外地,嫁给吴兴这个离异男人,对方还有一个年幼的女儿。
不过,吴兴对你很好,他不知道你的过去,他的眼里只有你展现给他看的那一面。
一开始,你也想和吴兴同心协力,一起经营好这个家,好好爱自己的丈夫,以及若汐这个女儿。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
虽然最初你想成为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妻子。
但真过起日子来,每个角色都不会是单薄的。你得认真生活,把这个形象填充得有血有肉。
于是,你得真正去当一个复合家庭的妻子,一个努力挣钱养家的女人,一个合格的「后妈」。
不管你是不是真心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大家都看到了你想展现的这一面。
这个形象越填越重,你也越陷越深。
大家对你的评价和认可,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
无论你怎么努力,复合家庭存在的问题,也会客观存在于你的家庭。
若汐毕竟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肯定会跟把她带大的爷爷更亲。
你有时很想放弃,想过撂挑子不干,不当什么贤妻良母。但你远嫁而来,吴兴现在是你唯一的依靠,你又不能轻言放弃。
到了第二天,你走出门去,又成了大家口中的「好妻子」,「好后妈」。
而你那无处发泄的情绪,终究需要找一个出口发泄出来。
吴兴虽然对你好,但他把家也看得很重,脾气又不好,对你动过手。你不敢找吴兴发泄,也不敢偷偷找他的女儿发泄。
更何况,若汐按照她爷爷教她的,向来都听你话,尊敬你,你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惩罚她。
你急需一个隐蔽的发泄方式。
一个既能让对方痛苦,让你感受到施虐的快感,又不会被人发现的方式——
于是,这个畸形的牙仙子故事,就这样诞生了。」
讲到这里,周霞朝我拍了一下桌子,突兀地笑了几声:
「你是真能编啊,还在这讲得头头是道!!
你是叫小胡对吧,我想起你了。你当年就看不惯我。
过日子的人是我!你凭什么在这揣测我怎么想的!
还发泄,你是想指控我虐待若汐?
我当时就讲着玩的,你别在这污蔑人了你!」
「污蔑?!我跟你说,我虽然认识若汐只有两个多月。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若汐是个怎样的孩子!
她比谁都坚强,从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她唯一一次在我们面前哭过,就是讲了你这个故事。
而且,当年!
那个后来记下故事并复述给我听的男孩,他不但记得这个故事!
他还跟我说。
那天下午,若汐讲完这个故事后。
他们从值班室一起回家。
路上,他问若汐——
「牙仙子这个故事听起来并不可怕啊。
你为什么会哭呢。」
2016
年。
他见若汐转过头来。
眼神有些陌生、呆滞,
像是受了什么打击。
若汐对他说:
「我妈妈告诉我,我家里也有牙仙子。
为了爸爸妈妈,
我也献出了一颗自己的牙齿。
我疼得快要晕过去,疼得想死。」
2025
年。
等我讲完这段话,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只一秒钟,没等我们反应过来。
吴兴已经冲过去揪住了周霞的衣领,
他眼睛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是真的吗,周霞!你做什么了!你到底做什么了!」
我们赶紧上去把他俩拉开。
吴兴浑身都在发抖,还在那里哭着咆哮:
「我那么相信你!若汐那么喜欢你!我从没想过你会害若汐!!」
梁队把他按在凳子上:
「你先坐下来,冷静点!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找她问清楚!」
「问什么?!」周霞也哭了,她尖着嗓子喊:
「吴兴!我们虽然离了,但你信这种鬼话吗?
你们!就凭小孩子说的话!就要给我扣帽子?
我再说一次,我没做过!!」
梁队重新坐下来。
我看见,他也很激动。但他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后,才开始对周霞说话:
「周霞,我是警察,或者说曾经是一名警察。我们当然不会就凭几句小孩子的话来下定论。接下来,我来跟你说。」
「假如你编「牙仙子」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实施「拔牙」这个惩罚方式。这个方式,看似完美契合你的需要。
既隐蔽,能蒙骗若汐,又能让若汐感受到极致的痛苦,满足你的心理需要。
但真正实施起来,生生拔掉一个人的牙齿,是残忍至极的。
这种疼痛程度也不是正常人忍耐的了的。
即便她听你的话。在拔牙时,她也会奋力挣扎。
而且,拔牙之后,如果处理不当,会大量出血、发炎甚至感染,需要及时止血、消炎、消肿这些至少需要一个有医学知识和经验的人来做。
所以,如果你真做过这样的事,那你必然有一个帮手,一个懂医学的帮手。
按照这个思路,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
「2016
年查案的时候,有个同事对你家进行了拍照取证,他一共拍了
200
多张照片。
这
200
多张照片,我这些年,每年都会看几遍,上面的内容我早就记得一清二楚。
其中有张照片,拍摄了你卧室抽屉里,有两套未拆封的牙科器械套装」
「那是我自己用的!我去外面治牙齿,买多了没用完的!」周霞激动地打断梁队。
「你先听我说完!」梁队说:「即便是
2016
年,所有正规的医疗机构,都应该建立了医疗器械购买和使用台账。」
「于是我们根据当时照片上拍到的信息,去查源头。
但市里有相关业务的医疗机构,都没采购和使用这个牌子。
直到我们在机构名单里,注意到一家有相关业务的机构,于
2018
年被卫健局责令停止执业活动。
最关键的是,这家小诊所的地址。
就在你们小区斜对面。
行政处罚档案至少保存三十年,我们调阅到了当时卫健局检查时的全部资料。
在档案里,我们发现,这家诊所使用过这个牌子的医疗器械。
我们当即去找这家诊所当时登记的法人代表,也是这家诊所唯一的医生。
一听到我们为若汐的案子而来,他竟然还记得当时卖给过你两套工具。他说是你当时骗他,说买了下次来用。
我们认为他记错了。
他至少卖给了你三套。你既然实施过拔牙,必然使用过一套。
可他坚持他没记错。
并且他说,当年若汐的案子传出来,他本来想向警方交代一件事。
——
若汐失踪前大概一个月,一天晚上九点多。
诊所已经准备要关门了。
你抱着若汐突然进来,说若汐玩的时候把牙齿撞松了,血流不止。
他检查之后,发现那颗牙松得很厉害,要马上拔除。
检查的时候他发现,从牙龈和牙周的情况看,不像是撞的,更像是被外力掰动的。
若汐失踪后,他本想把这件事告知警方,但因为他当时无证经营,怕惹火上身,最终还是没开口。
而且他说,那天晚上,和你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我们把吴兴的照片给他看,他说不是。
然后,我们给他看了另一个人的照片,他马上就说,应该就是这个人。
而这个人,不是别人。
就是在你们家被挖出来的——袁向东。
最重要的是,袁向东在退休前,
正好是一名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