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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袭白衣,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下,腰背挺得笔直。
族长带着几位族老匆匆赶到,见此情形,面色铁青:
“顾北城,族谱岂是你说改就能改的?简直荒唐!”
顾北城没有回头,望着父亲的牌位,声音平静:
“我顾北城,此生只有一个妻子,苏青语。”
“至于兼祧两房,我任务已经完成了”
“宋怜腹中孩儿,便记在弟弟名下,充作遗腹子。年岁上做点手脚,并非难事。世子之位,给他就是。”
他缓缓叹了口气,如释重负:
“反正我此生,也不会再有其他子嗣了。”
“你——糊涂啊。”
一位族老捶胸顿足,满是可惜。
“对,我就是糊涂!”
顾北城轻笑出声,满是自嘲:
“糊涂地袭爵,糊涂地当傀儡,糊涂地答应兼祧两房,更糊涂地弄丢了青语!”
他回头看向他们,赤红着眼,嗓音无比嘶哑疲惫:
“我已经糊涂了半辈子,难道还要继续糊涂下去,连个名分都不能给她吗?”
“逆子!”
侯府老夫人走进祠堂,手中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翅膀硬了,当了武安侯,便连我这个娘,连同这侯府的列祖列宗,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她走到顾北城面前,居高临下,语气一如既往地严厉:
“我让你娶宋怜,难道害了你?她是尚书嫡女,能助你仕途再进一步,到时候整个侯府都能回京光宗耀祖,难道不比做个不上不下的武安侯强?”
“那这些苏青语能给你吗?我一片苦心,全都是为你好!”
“又是为我好?”
顾北城低低笑了起来:
“娘,宋怜便是九天仙女下凡又如何?我不稀罕。”
“我做了这么多违心的事,惹来满手鲜血,说了那么多违心的谎,拼命忍耐,不过就是想给青语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
“我牺牲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你连一丝活路都不给她。”
他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悲伤:
“娘,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儿子吗?”
“混账东西!”
老夫人被他激怒,扬起手中拐杖,狠狠抽在他背上!
顾北城闷哼一声。
老夫人却依旧不解气,半人高的拐杖接连落下,好似都能听到他骨头碎裂的声音。
旁边的族老慌忙拦住:
“老夫人息怒!侯爷身上还带着病呢!”
她痛心疾首,满腔怨愤:
“我就是这样教你意气用事的?你真是连你弟弟一丝一毫都不如。”
他被打倒在地,仰望着自己的娘亲,笑得无比悲凉,好似在哭。
“我自然不如他。”
“在您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儿子,只是个争风吃醋的工具罢了,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人,不是吗?”
他撑着身子,不顾娘亲铁青的神色的脸,自顾自开口:
“当年齐小娘的孩子,究竟是怎么落的水娘,您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
“您就眼睁睁看着爹恨我入骨,看着我在这个家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弟弟出生,便是千娇百宠,我是长兄,当然可以让,什么都能让。”
“让出世子之位,让出未婚妻,我甚至远远躲开,只求清净过余生。”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刚刚开始幸福一点”
他眼底满是血丝,声音哽咽到几乎破碎:
“可弟弟一死,我的人生就彻底毁了,被压着袭爵,当你们的傀儡,成为一个别人的丈夫哈哈”
“您口口声声侯府荣耀,家族前程”
“您真的在乎过,我想要什么吗?”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震怒不已:
“好,你还执迷不悟,那我就打到你清醒!来人,请家法!”
浸过盐水的藤鞭一下下抽打在他背上。
每一下都皮开肉绽。
很快,他整个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手臂粗的鞭子足足抽了一百下。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淋漓,可他就是不低头,不罢休。
“青语下落不明,甚至是尸骨无存,我却连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不能给她,我算什么丈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夫人看着儿子背上惨不忍睹的伤,看着他满眼绝望,突然就没了怒意。
她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
“你心里有怨怎么当初不说,为什么要答应兼祧两房,导致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那夫人被灌了红花,落了胎,受了多少冷眼奚落那时不见你护着。如今人都可能没了,你倒演起情深不悔模样让侯府,情何以堪?”
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我老了,争不动,也管不了你了。”
“苏青语也许真的没死,至少,我派去的人,也根本没见到尸首,火场里人去楼空。”
“我本就没想杀她,所以日后如何随你吧。”
“宋怜与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只希望你将来别后悔。”
说完,老夫人步履蹒跚地离去,那个素来高傲的女子,一瞬间佝偻了许多。
顾北城僵在原地,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
她还活着,她只是走了,他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撑着病体,眼睁睁盯着族老改了族谱,看着上面的文字,喜极而泣。
“青语我做到了。”
他这一生何其荒诞,永远谦让自诩清高,却总是错过一切。
他唯一幸福的时光,便是那三年。
他清贫却幸福,没有权势裹挟,没有这些无可奈何。
青语陪在他身边,那件半旧的嫁衣,穿在她身上美得不像话。
可他甚至没给她过上一天好日子。
没有像样的大婚,没有体面的生活,只有数不清的委屈。
顾北城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他找到她,一定要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千百倍地补偿她,绝不再让她受一丝委屈。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
宋怜扶着丫鬟,满身冷汗地走进来,听见族老改了族谱的噩耗,眼前猛地一黑,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