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抓虫)薅朝廷的羊毛才不心疼……
几岁大的娃娃哭起来真是闹腾得不行,戚云福毫无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还是个小的呢,现在乍然面对一个更小的,还要她去哄,浑身长了刺挠似的,待不住一点。
平哥儿已经哭了快半个时辰。
戚云福躲得远远的,让宝剑去把苏貌春找过来,把哄孩子的任务郑重移交给她,自己麻溜跑了出去,准备到农庄那边探一探。
这次出门只带了宝石,宝剑被派去查宁氏母族商行这些年固定的走商路线,看能不能找到可疑之处。
出了京,戚云福与宝石策马直奔李家农庄,临近那片山林时,却发现了不对劲,农庄周围寂静得诡异,暗处盯梢的人也没有了。
下了马,戚云福前行几步,一脚蹬开农庄大门,眉心微蹙:“那老匹夫动作够快的。”
一夜之间,农庄百余人都消失了。
两人将农庄翻了个底朝天,佃户没了,连锅碗瓢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农庄这个空荡荡的壳子。
狡兔三窟,能转移得这么快,就说明这个窟离得并不远,戚云福弯腰拾起地上黑色的碎矿石,放在手里掂了掂,用内力捏碎。
“郡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进山。”
戚云福将马拴好,抬头看向不远处层层叠峦的山峰,春季山里草木旺盛,没有人迹的地方更是蛇虫频繁出没,她们进山只要循着被人为踩出来的小路走,应该就能找到矿山入口。
多年下来,这些山头早成了东堰伯府的私产,底下还有深不见底的金矿,他们不可能会轻易放弃这里的,肯定留有后手。
戚云福自小在山野间长大,最是熟悉深山环境,她带着宝石进了山,避开可能出没猛兽的地段,从陡峭的山崖慢慢往上攀爬。
愈往上,山体表面生长的石竹草就愈茂密,宝石揪了一片叶子进嘴里,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她往外呸了好几下,吐槽道:“这什么玩意,这么苦。”
戚云福跟着尝了口,嫌弃道:“是挺苦的,不过没毒。”
宝石猛喝了几口水把嘴里的苦劲压下去,身形轻盈地往上面攀爬,行至缓坡时,往后伸手将戚云福拽了上去。
她们已经到半山腰了。
郁郁葱葱的野林子里飘散着一股腐臭味,蚊蝇到处乱飞,还有不少狼群在附近嚎叫。
戚云福跃上树,脚尖轻点往前飞去,几个凌空踩枝后停住,视线往下,看着被新翻过的平地上,狼群疯了般在刨土,些许露出来的尸体被撕咬得看不出人形,周围散着残肢断臂。
这一幕刺得宝石险些作呕。
戚云福及时拽住她,运起轻功避开了这处,继续往上走。
宝石面色发白:“郡主,那些该不会就是农庄消失的佃户吧?”
戚云福轻轻摇头:“看那些尸体的腐烂程度,应该死了挺久的,可能是东堰伯从别处搜罗来帮他挖矿的矿工。”
宝石心里松了口气,那些佃户是东堰伯拉来当幌子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能吃饱穿暖,若因此丢了性命,实在太可怜。
来到山顶,能清晰地看到缠绕在山腰处的云雾,和山脚下占地广阔的农庄,四处都有被开凿过的痕迹,横纹竖石遍布,附近的草丛皆被踏平,有长期生活过后留下的痕迹。
“郡主,你快看,那边有铁索桥。”,宝石忽然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北面横断崖连接两座山头的铁索桥。
太隐蔽了,四周高山密林,这座铁索桥从中穿过,刚好被山体遮掩,如果不是站到高处,根本发现不了。
“下去看看。”
戚云福隐隐有种直觉,金矿的入口就在铁索桥的一端。
下来后,两人沿着铁索桥过去,终于看到了隐藏在高耸入云的古木林后的矿洞入口。
咔嚓声响,戚云福身形微动,躲过了矿洞里射过来的暗箭,紧接着周围杀气四溢,无数杀手冲了出来,明显是特地埋伏在此处,想要瓮中捉鳖。
戚云福抽出软剑,一路往前杀去,身影快若残影,所经之处堆满了尸体,最后随手拾起一把横刀,径直掷向矿洞穹顶,将躲在暗处的弓箭手解决了。
宝石蹲下查看尚留有几口气的杀手,想要找个活口审问,可无一例外,他们在瞬息之间,就都浑身抽搐,中毒身亡了。
她解释道:“这些人估计是死士,齿缝□□药是权贵世家训练死士常见的手段。”
这些权贵世族,向来不缺卖命的死士,背地里腌臜事更是不知凡几。
戚云福捡了个火把点燃,往矿洞里走。
里面的空气并不好闻,处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一路进去都能看见运送黄金的板车和挖掘工具,经过长而幽深的甬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戚云福和宝石皆是一怔。
难怪人人趋之若鹜,一整座金山近在眼前时,那种震撼是无法想象的。
宝石下巴险些惊掉:“郡主,如果我偷偷拿几块,会触犯大魏律令吗?”
戚云福躺倒在堆积如山的金条上,满脸幸福道:“这些金条应该是他们开采冶炼后还没来得及转运走的,在上交朝廷前,你拿多少都行,本郡主会很大方地装作看不见。”
因为我也要拿!
躺在金山上睡觉,人生圆满了。
骨碌坐起,戚云福双臂一扬,将披风当作包袱,埋头往里装金条,余光见宝石还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
她招呼道:“快过来拿呀!”
薅朝廷的羊毛才不心疼呢。
宝石呆呆地应了,同手同脚地开始装金条。
主仆二人收获颇丰,红光满面地下山去,为了防止东堰伯暗中把矿山里的金条转移走,戚云福藏好偷摸顺的辛苦费,将发现金矿的事通知了京兆府。
京兆府得知消息,半刻都不敢停歇,命人去封锁那片山脉时,紧急将此事报了上去,朝中顿时哗然一片。
·
东堰伯踹翻跪在面前的人,怒不可遏,泄愤般将书房砸烂,千算万算,没想到最后狠狠捅他一刀的会是戚毅风的女儿。
如今马义失踪,矿山位置又被发现了,牵连出东堰伯府是迟早的事。
东堰伯神色凝重,深深地叹了一声,他必须要早做打算。
“立刻去通知既州那边,马上切断与夫人名下所有商铺和商队的联系,没有本伯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宁氏缓缓步入书房,看着满地狼藉,眉心微紧,嗔了东堰伯一眼:“你说你有甚么天大的火气,把好好的书房糟蹋成这样。”
东堰伯烦躁地将手边的砚台扫开,扶着额沉声道:“最近别让婳姐儿出门,她祖母病重,需要一场亲事冲喜,我从京中适龄的男子里挑了位合适的,婚事无需大办,但需要尽快,此事你去安排一下。”
宁氏看鬼似的瞪向自家夫君:“母亲身体健朗着呢,昨儿还去踏春游园,饭都能吃两碗,哪里病重了。”
东堰伯深深望着她:“府上可能要出事了,我不仅要把婳姐儿嫁出去,还要将她除族,等亲事一了,我会休一封和离书给你,你母族那边或许也会被牵连,所以你不能回既州。”
“我会把你的户籍落到婳姐儿夫家去。”
宁氏久久未能从“府上可能要出事”这句话中回过神,他们东堰伯府三代老臣功勋,哪怕是族中子弟犯了错,陛下也只是惩戒一二,何至于此。
“一定要这样吗?”宁氏话音落下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东堰伯很轻地“嗯”了声。
宁氏不再追问原因,起身离开了书房,她知道能让伯爷如此郑重言明的,不管是什么事,定然会危及全族。
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她的婳姐儿。
宁氏的速度很快,东堰伯府老夫人病重的消息传出后,经大师指点府上需喜事冲一冲,东堰伯为表孝心,给家中婳姐儿匆匆定了亲事。
同时京畿守备军一营二营奉命驻扎矿山,京兆府协助大理寺调查金矿私采案。
这段时间,戚云福被三催三请到大理寺衙署,将大理寺的食堂混了个遍。
那农庄背后的主子并不难查,大理寺早把东堰伯府暗中盯紧,但农庄如今已人去楼空,他们找不到证据,一时也没办法实施逮捕,只能寄希望于戚云福这个最先发现金矿被私采的人。
戚云福自己还要揽功劳呢,怎么可能把线索抖搂给大理寺,于是大理寺的人一来就装乖巧,问啥都摇头。
她目前正在等宝剑从既州传回来的舆图,东堰伯府的原籍就在既州,宁氏母族经营的产业也在既州,这些年商队往来频繁,而且经常借用河运粮道运粮。
虽然登记的是小麦等粮食,可登船时临检的记录在户部粮署的官册上却怎么都查不到。
那名负责登记的粮署主事她私底下查过,明面上与东堰伯府没有任何关系,但那名主事后院有位独得宠爱的姬妾,就是既州人,出自宁氏支脉。
这些绕了九道十八弯的姻亲关系,若不细查还真发现不了。
当然大理寺也不是吃素的,这些线索他们迟早会发现。
戚云福木着脸,给了大理寺食堂一个“难吃至极”的评价,然后全部打包装进食盒里带走了。
大理寺众官员:……
也没人说过,福安郡主是这样的人啊!
十六岁戚云福: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
京中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两件大事,其一金矿私采案,其二便是东堰伯府嫁女。
尤其是这十六岁(一更)“东堰伯可真缺德啊,……
戚云福盯着祠堂紧闭的大门,心里产生一丝疑惑,这么多人藏在祠堂里,难道从来都没引起过怀疑吗?
她严重怀疑东堰伯在自家祠堂底下挖了座地宫,甚至极有可能养了一批私兵。
等底下的人离开后,戚云福轻巧地落到祠堂前,撬开门溜了进去。
鹰十默默将撬坏的门恢复原貌,吹了火折子环视祠堂内的布置,确定没有危险后,视线定定追随着戚云福。
戚云福在找地宫的开关,寻摸一圈后将注意力落在了阴森森的供案上,她凑过去合手拜拜,然后蹬上去,弯腰检查立在上边的牌位。
在摸到最顶的李家先祖牌位时,却发现拿不起来,她试着左右转动,随着牌位转动,供案后的那面香火墙打开了道口子。
戚云福双眼一亮:“东堰伯可真缺德啊,拿祖宗牌位给他镇着金库。”
她跳下供案,迫不及待地进入漆黑的通道内。
鹰十往前跨步,抽出腰间的配剑将戚云福挡在身后:“小姐,您跟在属下身后。”
戚云福乐得有人探路,见他手上的火折子在幽暗的地宫通道里虚弱地扑腾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便大方地从挎包里摸出一颗硕大的东珠。
周遭瞬间亮堂多了。
她嘚瑟道:“将火折子灭了吧,这个借你用用。”
东珠散发出来的光线柔和明亮,确实比火折子好用多了。
鹰十欣然接过,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很快前方出现几条岔路口,以及渐近的脚步声,他迅速将东珠裹住收回,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在火把光亮照过来,将要暴露的瞬间鹰十疾冲上去,迅速解决了两个巡逻的人。
戚云福见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忙扯扯鹰十裤腿儿,兴奋道:“我们换上这些人的衣服混进去。”
周围光线不好,只要不是靠近观察,基本上很难发现。
鹰十略犹豫,点头应了。
两人换上衣服后一本正经地在各通道巡逻起来,期间还与其他巡逻的小队套了些话,一起往地宫内部走。
愈接近地宫内部值守的人就愈多,来到中间大殿时,两侧是居住的石洞,中间带着很宽阔的地井,再往前的路被石门挡得密不透风,还有专人把守着,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靠近。
这地宫里,怕是塞了上千私兵,比地方上一县的总兵力还要多。
朝廷虽然允许公侯府邸养兵,可数量却是有限制的,且需要和朝廷报备,东堰伯养的这批私兵,用意恐怕不只是守金库。
鹰十神色凝重,目前的情况显然超出预料,双拳难敌四脚,就算他们身手再好,也抵不住上千人的围攻,他捏紧了拳,趁着众人不注意将戚云福拽到无人处。
“小姐,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等援兵到了之后再做打算。”
戚云福:“哪里来的援兵?”
鹰十:“出发既州前,陛下召见了大理寺卿和威南将军,在我们开船时,他们也带人从官道出发了,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
“那你出去接应他们。”,戚云福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们里应外合,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给出致命一击,防止狗急跳墙。”
保不齐东堰伯建造这座地宫时留了甚么机关,一旦启动整座地宫都会摧毁,直接毁尸灭迹。
鹰十眉骨狠狠拧紧,:“这里太危险,属下不放心您一个人留在这,让我——”
“你俩在这干嘛?”
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光膀走了过来,旁若无人般对着墙壁漏鸟放水,待鹰十反应过来时,猛地捂住戚云福的眼睛,要杀人的目光剜向罪魁祸首。
放完水,汉子操着口京腔骂骂咧咧道:“这他娘甚么时候才是个头,躲在地宫里跟孙子似的,都三儿多月没上去了,老子连傍家儿啥样都快忘了。”,骂完还朝地上吐口水。
鹰十愁眉苦脸,跟着安慰了他一句:“咱们都是听命行事,有啥法子。”
汉子惆怅点头:“也是啊,就是守着恁大的金库,能看不能摸,怪可惜的。”
鹰十笑笑,拽着戚云福离开了此处。
戚云福收回好奇的视线,故作面无表情道:“你出去接应威南将军,不允许违抗命令。”
鹰十定定看着她:“臣只听命于陛下。”
“你!”,戚云福急了:“这儿还没人能伤得了我,你快点走吧,那威南将军武夫一个没准都找不到地宫入口的机关,咱在这待得再久都没用。”
“还有大理寺的人在。”
戚云福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这人咋这样轴,死板得紧。
鹰十见戚云福态度坚决,权衡再三,才斟酌着说了一句:“那小姐切莫擅自行动,臣很快回来。”
戚云福朝他挥挥手,淡然一笑。
等鹰十一走,浑身立刻来了劲,到处蹭着巡逻小队熟悉地形,而后盯准换班的间隙,无声无息地挂到了地宫穹顶。
等人都睡下后,身形快似闪电,没发出一点声响就将值守的人都解决了,尸体拖进没凿完的石洞里藏着。
把人都解决了,戚云福直奔石门开关,用力挪动。
石门轰隆声响打开,惊得戚云福原地弹跳起来,这个开门的动静大得有些离谱!
她忙钻进石洞里,假装也是被惊醒的人之一,率先拿着兵器冲出来,指着大开的金库嚷:“在那,有贼人潜进金库里了!”
一堆人听到声音,忙不迭追进金库里,到处搜罗。
戚云福浑水摸鱼,跟着进去后被一座座金山惊得震住了。
东堰伯是在这儿藏了一个大魏王朝啊,看样子真的比国库还富有。
“找到人了吗?”
“没有!”
一领头汉子沉声道:“不用找了,我们立刻撤出去,石门无法从里面打开,想要从外打开也得拿伯爷手令,等石门一关困也能困死他们。”
还有这种机关石门。
戚云福看着金库内的人,心里升起一个绝妙的主意,她赶在所有人之前飞出去将机关回正,自己溜缝滑回金库,这样所有人都被困在金库里了。
戚云福眼里闪过一丝红光,似黑夜中捕猎的头狼,兴奋地露出嗜血本性。
她五指一握,手落在了软剑上。
……
鹰十出了地宫,便马不停蹄赶往既州知府公衙,表明身份后以圣人口谕着令知府遣府兵将宁宅一干人等控制起来。
既州寂静的街集被阵阵马蹄声惊醒,火把光耀府城上空,不少百姓披衣提着灯笼出来查看,被连夜入城的黑甲骑兵吓得心惊胆颤。
鹰十听着宁宅里传来的哭闹声,抬手与威南将军示意,“宁宅这边已经通知当地知府控制住了,金库确认在李氏宗祠,我去探过,地宫里藏着近千私兵,不容小觑。”
威南将军肃目凝视:“鹰统领不愧是陛下亲信,竟比大理寺还快一步得到消息,看来这大理寺办案,还不如你。”
大理寺卿适时给自己的人挽尊:“其实我们早查出来了,不过是在等陛下下令罢了。”
威南将军丝毫不给面子,冷哼回去,“马后炮。”
大理寺卿是文人面相,骑马也善,他拍拍马首,淡笑道:“那自然是比不得苏将军您这位车前——卒。”
鹰十道:“容我提醒一句,福安郡主亦在既州,如今孤身潜于祠堂地宫内,情况危急。”
鹰十话音刚落,威南将军和大理寺卿都止声了。
威南将军阴着脸:“郡主作甚掺和进来了,真是不知所谓!”
大理寺卿厌恶地拧紧眉头,苏家这老东西真是逮谁骂谁,在他嘴里没人落着一句好话。
到底正事重要,威南将军领着骑兵迅速赶往李氏宗祠。
鹰十在前方带路,中途还截获了欲偷跑出城通风报信的人。
此次来既州,威南将军只点了一千精锐骑兵,若真如鹰十所言东堰伯在地宫里养了不少私兵,恐怕今夜要苦战。
他正在心里做最坏打算,却发现进入地宫后处处透着不对劲,似乎不是苦战就能解决的。
对方熟悉地形,打不过就跑,处处使阴招,放暗箭。
“你进来打探消息时是不是暴露了,我怎么觉得他们早有防备!”,威南将军拼杀至鹰十身旁,张口就是埋怨。
鹰十沉重告诉他:“可能是郡主出事了。”
威南将军剑锋一顿,想到郡主和自己那逆子的师徒关系,咬着牙往前冲,周身瞬间杀气腾腾。
等解决完威胁,他揪住活口审问半天都没打听到关于郡主的消息,手底下的人也四处搜查过,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金库里有搜查吗?”
“末将方才数过,地宫内一共九座金库,均设置了石门,末将担忧石门上有机关,所以不敢乱动。”
威南将军喘着大气,粗声道:“让大理寺的人下来。”
大理寺的人姗姗来迟,望着地宫内遍地尸体无处落脚,周围显然刚经历了一番厮杀,血腥味浓重得直冲脑门儿。
“可有留活口?”,大理寺卿不悦地询问。
等案子开审,这些活口可都还是要采集证词的。
威南将军指指角落里那堆被绑住的人,眉眼间的烦躁几乎压抑不住,他催促道:“你们大理寺不是能人多吗,快看看这石门怎么打开。”
大理寺卿没理会他恶劣的态度,让手底下的人上前去探查,自己过去审问那些被抓住的活口,从他们口中逼问关于金库石门开关的线索。
约莫半时辰左右,九座金库陆续被打开,威南将军与鹰十各自带人进去搜查,可都一无所获。
直至最后一座金库,石门打开时,源源不断的尸体从里面掉出来,被堵住的血顺着石阶斜坡往下流,场面堪称震撼。
有些没见过这血流成河大场面的小杂官,直接捂住口鼻,强迫自己扭开视线,生怕当众出丑,回去遭同僚笑话。
鹰十命人搬开尸体,和威南将军一起走进金库中。
环视一圈,视线定住。
十六岁(二更)“看甚么看,这是我自……
戚云福躺在金窝里睡得正香。
被吵嚷声扰醒后,不悦地翻身嘟哝了句“休想抢我的金条!”,而后一脚蹬出去,将堆积的金条踢得哗啦啦响,争先恐后地从顶部滑下来。
威南将军摇摇头:“东堰伯府守着这些金山数年,又养着私兵,他到底意欲何为?”
鹰十道:“等大理寺查清后自可知晓。”
威南将军对他这打马虎眼的回答并不在意,安排自己的人在地宫内分散值守后,便事不关己般扭头走了。
大理寺卿追上去:“你不安排他们将赃物清点,并转移到地面啊?”
威南将军头也不回,答得理直气壮:“那是你们大理寺的活。”
大理寺的人气得咬牙切齿,这么大体量的赃物光靠他们得清点到牛年马月去,无奈之下,只能让人去寻既州知府,让他组织公衙的官员和书院学子来帮忙。
戚云福醒过来时,金库里的清点工作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她缓缓抬头看向一直守在身边的鹰十,“鹰统领,你觉得我这次功劳如何?”
鹰十:“郡主当属首功。”
戚云福满意地翘着下巴笑了,起来抻抻懒腰,拖着比她还要高的麻袋踉踉跄跄地滑下去,当着众人的面准备携赃款而去。
大理寺卿站在临时支起的桌案边,两眼紧盯着司账官登记账册,余光见戚云福光明正大地贪污赃款,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戚云福:“看甚么看,这是我自己捡到的!”
大理寺卿看向鹰十。
鹰十对他拱拱手:“寺卿大人正常登记便是,陛下那边也可如实禀告。”
鹰十是直接隶属陛下的鹰营统领,他敢如此说,就表明陛下是知情,并且默许的,查抄赃款和犯事官员府邸这等差事,私底下有一条默认的暗规。
水至清则无鱼。
或多或少,都会贪点。
只要没被御史台参到大朝会上,陛下都睁只眼,闭只眼。
大理寺卿心里不是滋味,这福安郡主前些日一问三不知,结果跑到既州来却比他们动作还快,这案子查到最后,没准功劳都落不着大理寺。
清点完全部赃款已过两日,从既州回来后大理寺开始整理证据,连同户部和御史台,共同弹劾东堰伯私采金矿,豢养私兵一事。
这几日京中局势多少有些风声鹤唳,不少官员都提前得到了消息,纷纷和东堰伯府划清关系,甚至在三部联合弹劾时,还火上浇油了一把。
威南将军更是为自己儿子叫冤,跪在大殿里怒斥东堰伯狼子贼心,为掩盖金矿和亲子罪行而收买证人,伙同证人恶意构陷,毁了他儿前程。
东堰伯墙倒众人推,从前受他打压的官员也趁此机会捅他一刀。
前朝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宁氏于宫门前跪求面见圣人,奏表其罪,并拿出了这十多年来东堰伯府私采金矿的所有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每一笔数额。
东堰伯府被满门查抄。
“难怪前些日子东堰伯这么急着嫁女儿,原来是为了给她找后路。”
“那闻家怕是悔死,本以为是攀上了高枝,没想到这才几日东堰伯府就倒了,说不定还要受他连累,真真是娶了位祸害进门。”
“啧啧,倒霉咯。”
……
戚云福在凤仪殿陪皇后用午膳,期间说到前边东堰伯府的案子吵得厉害,陛下因为这事大发雷霆,总黑着一张脸,连四皇子和五公主都不敢到他跟前闹了。
后宫嫔妃们怕触霉头,个个告病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去侍寝。
皇后刚吐槽完,就有太监通禀陛下过来了,无奈只能起身去迎接。
戚云福专门进宫堵皇帝呢。
她无视皇后的侧面提醒,等皇帝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开口道:“陛下,城外金矿可是我发现的哦,金库位置也是我先查到的,等东堰伯府的案子办完,我想要一个奖赏可以吗?”
戚云福坦荡索要奖赏的态度让皇帝一连几日的低沉心情骤然消散。
处心积虑替他做事却不求回报的,他可能会警惕怀疑这人别有居心,可戚云福有了功劳便惦记着向长辈要奖赏的孩童心性,让皇帝难得感受到亲人间轻松的相处。
他笑问道:“福安想要什么奖赏?”
戚云福抿了抿唇:“我将来若靠自己的本事进虎师接我爹的位置,还望陛下不要阻止。”
皇帝闻言怔住,神色逐渐凝重。
他托着茶盏,若有所思道:“军中生活艰苦,战场上又刀光剑影,你是大魏的郡主,身份尊贵,如何能置身于那等危险的境地。”
皇后也劝道:“是啊福安,过两年出了丧期,你也该完婚了,去战场上打打杀杀落一身疤算怎么回事。”
戚云福坚持道:“完婚又如何,我不只想做大魏尊贵的郡主。”
皇帝反问她:“那你想做什么?”
戚云福眼眸明亮,饱含期待道:“小时候和阿韧上启蒙课,居爷爷问了我们一个问题,他说我们大魏王朝虽国富力强,但周边游牧民族和小国仍虎视眈眈,他们国都物产不丰,也没有稳定的族群居住地,为了生存而屡屡入侵边境城,抢夺物资,这个时候,我们该当如何?”
皇帝望着那双目光熠熠的眼睛,忽然很期待她的回答。
戚云福铿锵有力道:“我说打他们!我们是大魏的子民,要先明确自己的立场,才能行仁义之举。”
“从那时起,我便发誓长大了要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爹爹他也支持我,我的手不拿针线,只握刀剑。”
戚云福说得愤慨激昂,给自己想去胡杨城跑马的理想硬生生往上吹了一个高度。
最后因为心虚,小脸微红。
一个十六岁的姐儿却能说出这番豪言,皇帝心中震撼,泱泱大魏何愁无人可用,他温和的目光落在戚云福身上,仿佛看到了昔年与戚毅风在东宫畅谈理想时的场景。
若是儿郎该多好。
皇帝欣慰道:“不愧是戚毅风养出来的闺女,好!朕答应你了,将来你若自己有本事走到你爹的位置,朕绝无二话。”
“圣人金口玉言,皇后娘娘作证!”,戚云福高兴得蹦起来,挨到皇帝胳膊那蹭蹭,又转过去抱着皇后摇晃,一双眼睛笑得像弯月,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
皇后无奈笑着,心里却担忧不已。
福安性子这般跳脱,又有自己的鸿鹄之志,来日成婚,荣谌只怕压不住她。
从皇宫出来,戚云福喜滋滋地去荟萃楼打包烤鸭,骑着马回府,刚到正院就见宝剑面色沉重地跑过来,与她禀告道:“郡主,马义一家三口都被杀了。”
戚云福脸上的笑容顿住:“不是让你们将人送走了吗?”
宝剑:“确实是送走了,我们的人确认了平安才离开的,可刚才大理寺那边将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都接回来交给仵作验尸了。尸体是在勤娘子老家被发现的,马义那蠢货,自以为聪明,肯定偷偷带着勤娘子和平哥儿回去了。”
宝剑无比懊悔,她早知东堰伯心狠手辣不会放过马义,当初就不应该将勤娘子和平哥儿也放走,害得她们被连累,丢了性命。
戚云福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桌旁,转身坐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大理寺那边验完尸,你去把他们一家人接过来好生安葬吧。”
“是。”
“对了郡主。”,宝剑话锋一转,“婳姐儿到府上找过您几次,应该是为了她爹娘的案子。”
戚云福挑眉:“宁氏也被下狱了?”
宝剑点头:“东堰伯府全族都关着呢,只有婳姐儿因为已经出阁,又被除了族才躲过一劫。但是我看她处境并不好,她那夫家受她连累,只怕不会善待她。”
“你去一趟闻家吧。”,戚云福点了点桌面,“以本郡主的名义去敲打敲打闻家人。”
宝剑领了命,拱手退下。
戚云福独自坐在正堂里吃烤鸭,从皇宫出来后的雀跃心情却大打折扣,她回屋换了身衣裳,坐到书案边打算写一封书信回南山村,将东堰伯府的事情告诉她师父。
写着写着,内容便歪到了旁处,直言自己在京里无聊至极,只能到处搞事,并催促居韧几个小伙伴快快上京,否则他们老师的名声坏了,可不怪自己。
仔细算算,如今也快三月份了。
春闱在四月底,他们怎么也该出发了,没准这封信到南山村时,他们已经在赴京的路上了。
戚云福仔细将信件封好,递给宝石,满怀期待地等着和小伙伴重逢的日子。
东堰伯府的案子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证据充足又惹了众怒,皇帝很快下令褫夺了东堰伯府世袭罔替的伯位,全族家产充入国库,男丁斩首示众,女丁入教坊司。
宁家全族亦是如此。
而宁氏因提供证据有功,免去充入教坊司的罪责,贬为庶民。
在整个案子里,唯有李婳始终被护着没有卷进来,东堰伯罪恶满盈,可是却尽力给了她一条生路。
就在京中百姓对东堰伯府这个案子议论纷纷时,重阳侯却再一次上了折子请封世子。
这次皇帝直接批了。
荣谌正式成为重阳侯府世子。
十六岁“说出来怕吓死你个京城土包子……
“郡主,重阳侯府设宴,咱们就送一包糕点,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戚云福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唰地睁眼,没好气地坐起来:“要不是顾及着我爹的面子,连糕点都不稀得送他们。”
重阳侯府自请立了世子后,门庭都硬气起来了,先帝给她恶整的那桩婚约再度被提起,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荣谌是她福安郡主的未婚夫。
偏生那重阳侯府的大夫人王氏,门阀世家出身,最是瞧不上戚云福这等乡野长大,粗鄙无礼的姐儿,在一次宴会上口无遮拦地扬言,欲再给荣谌寻一门贴心的侧室。
被皇后知道了遭一通训斥,那王氏不服气,翘着屁股就到处碎嘴说是她去告的状,闹得旁人都以为她多惦记荣二郎君呢,还没进门就开始管人房里事。
戚云福被扣了好大一口锅,气得险些打上重阳侯府去。
“她要给儿子纳多少房侧室跟我有甚干系?我又不嫁她儿子,用得着去和皇后告状吗?”
戚云福已经骂骂咧咧了好几日,心底那口郁气都还没消散,这次接了重阳侯府递来的世子宴帖,她本不打算去,可转念一想就该来膈应膈应那王氏。
宝剑无奈至极,只能劝自家郡主心平气和些,今儿到底是重阳侯府的喜事,她们是去赴宴的,怎么着都得给主人家一个面子。
宝石为郡主抱不平:“我们郡主要多少优秀郎君没有,用得着惦记她儿子嘛。”
戚云福砰砰砸桌案,气鼓鼓道:“就是,读书比不上牛蛋和姚闻墨,打架也打不过我们家阿韧,整日就知道满口仁义道德,听着就来气。”
宝石同仇敌忾:“郡主说得对!”
宝剑扶额,盼望着这段路能再长些。
可重阳侯府和她们王府距离实在不算远,再慢吞吞地赶路,也很快就能看见重阳侯府外飘荡的红绸布。
马车停好后,戚云福大摇大摆地带着宝剑和宝石踏进重阳侯府,到礼官那停住脚步,扭头示意。
宝剑绷着脸将那包糕点放上去:“冠令王府,随礼一包芙蓉水晶糕。”
礼官闻言笔杆猛的顿住,倏然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戚云福拍桌催促:“快登记,等着呢。”
礼官忙埋头登记,一句话都不敢多言,待他登记完,打算拿过那包糕点时,遭戚云福眼疾手快,夺了过去,当着面拆了吃。
她这事干得理直气壮。
倒是礼官被吓懵住了。
“真好吃,从凤仪殿里带出来的糕点就是不一样。”
戚云福昂首挺胸,阔步往里走,披风一扬坐到冠令王府的位置上,翘着腿吃糕点,那睥睨的眼神震得在场官员都哑住了。
这儿是外客席,坐的都是朝廷官员,按照规矩她应该在女眷那边才是,可谁都没敢出声提醒。
鸦雀无声的宴席持续了片刻,直到国子监祭酒王祯的到来,一堆官员围了上去攀谈,场上很快热闹起来。
戚云福兴奋地对他摇摇手:“老头,你也来吃席呀,快过来跟我聊聊天。”
她的样子太自来熟。
有官员小声问王祯:“王祭酒与郡主相识?”
王祯非常荣幸地点点头,应道:“郡主的先生乃是居明晦,居老博闻广识,他的弟子学问自然不差,我恰巧有缘与郡主见过几面,谈得比较投缘。”
“投缘?”,一位跟戚云福打过交道的大理寺官员神情恍惚,发出深深的怀疑:“王祭酒能跟郡主谈得投缘?”
王祯违心一笑。
他从容来到戚云福身前,有些没眼看那不甚雅观的坐姿,便委婉劝道:“郡主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冠令王府的脸面,当注意仪态,坐有坐相。”
戚云福倒是没故意与他唱反调,放下腿热情拍拍身旁的蒲团:“王祭酒请坐,我正好有些事想找你帮忙呢。”
王祯矜持地应了一声,保持着学者风范,坐得端正笔直,“你且说来听听。”
戚云福轻笑道:“我有两位师兄要参加今年的春闱,听说你们国子监整理汇总了各州府历年考题,也给我两份嘛。”
王祯闻言冷哼道:“国子监整理的题集从不外传。”
戚云福噘嘴瞪他:“拿我先生的孤本字帖与你换,怎么样?”
王祯莫名心动,但没有上当:“你先把居老的字帖拿过来给我瞧瞧真假,否则没门。”
言罢,他余光见自己的得意门生缓缓朝这边走过来,忙理理衣摆正经地咳嗽一声:“此事你明日可到国子监里找老夫详谈。”
“你——”
“老师。”,荣谌上前拱手作揖。
他今日是主角,一身锦衣华服,站在宴席上举止端方,光华耀眼,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王祯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笑容欣慰:“戴上世子冠,倒是比从前稳重了些,不错。”
荣谌淡然垂首:“老师过誉。”
他视线落到一旁,神色莫名,不明白戚云福为何会和自己的老师相识。
戚云福鄙夷道:“老头,你这学生,看着就没有我师兄厉害。”
荣谌可以说是国子监的标杆,戚云福堂而皇之地贬低他,就等于是贬低了国子监众学子,最是好脸面的书生哪里忍得住。
当即便有人愤然道:“不知郡主的师兄师从哪位先生?口气这般大,竟连国子监都能比下去。”
戚云福一脚踩上桌子,叉腰道:“说出来怕吓死你个京城的土包子,反正我师兄每次科考都是榜首,等今年春闱你们就知道了。”
姚闻墨丝毫不知,他远在文徽书院埋头苦读时,就被他的“好师妹”大肆宣传了一番,以至于后面进京屡次想结交国子监的好友都碰壁了,还被对方怀着敌意深盯,动不动就要找他论诗、比文章。
“那我等可就拭目以待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被激起了斗志,纷纷扬言要春闱一决高下。
一位看好戏的官员,慢悠悠开口道:“方才听王祭酒说郡主的先生是前首辅大人居明晦,郡主的师兄,想必就是居老的学生吧,居老乃文坛第一大家,在朝时座下门生可不少啊,如今各部都有。”
言下之意便是,居老的学生没一个孬的,你们国子监没准真比不上。
他这话一出都臊着了王祯。
王祯挥手让学生们回去坐好,无视官员间的暗流涌动,拍拍荣谌的肩膀,示意他这个东道主把场面控制好。
荣谌谦谦有礼地颔首,与诸位同窗一一敬酒,言语宽慰。
不多时重阳侯进来,这场宴席到了推杯换盏的阶段,荣氏那几个庶子端着酒各自发展人脉,前些时候被戚云福教训过的荣峻亦在其中。
他看见戚云福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躲躲闪闪不敢再上去撩闲。
戚云福故意端着酒盏想过去吓吓他,却被荣谌一个侧身挡住了。
荣谌眉峰轻扬,嗓音温和道:“表妹,六弟已然知错也受了责罚,就莫要再吓唬他了。”
戚云福撇嘴:“我想与六表哥叙叙旧罢了。”
荣谌:“母亲在女眷宴席那边,我领表妹去见见母亲?她这两日还说谈到你,想必是心中挂念着表妹。”
“我不去,你让你母亲来这儿见我吧。”,戚云福坐得四平八稳。
荣谌拧眉,曲膝半蹲下来,认真说道:“女子坐外席本就不合规矩,郡主许是随性惯了不拘这些,可既进了京,哪怕为了王府的名声,也该约束自身,平日少去跑马打架,多读女则女训,学些礼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