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道起尘间 > 第9章 人符大阵,六十四灯

周家村的午后,阳光和煦,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清香与食物的芬芳。村里的石板路上,不时有端着簸箕、提着篮子的妇人走过,脸上带着忙碌而庄重的神情。祭祖大典在即,整个村子都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在有条不紊地转动。
周砚穿过村子中央的晒谷场,径直来到了村长周伯年的家。
周伯年家是个典型的农家院落,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此刻,院子里正热闹着。
村长周伯年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老旱烟,眉头紧锁,似乎在清点着什么东西。他身旁,还坐着几个村里的头面人物。一个是村里辈分最高、负责保管族谱和记录村中大事的周书仁,老人年近八旬,戴着一副老花镜,精神矍铄。另一个则是村里民兵队的队长,也是年轻一辈中最有威望的周武,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干练的庄稼汉。
石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用朱砂笔勾画着祭祖的路线和各种标记。
“小砚来了?”周伯年抬头看到周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招了招手,“快来,正说事呢。你来看看,这是今年祭祖的路线图,跟往年一样,没什么变化。”
周砚点点头,走上前,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张路线图上,而是直接看向了周伯年,开门见山地说道:“伯年爷,书仁爷,武哥。我今天来,是想说一下今年祭祖的安全问题。”
他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凝。
周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拍着胸脯道:“小砚,你放心!安全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早就挑好了二十个最壮实的小伙子,分成两队,一队开路,一队断后。家伙什也都备齐了,五杆半自动,两百发子弹,还有咱们自已做的开山炮,保管一路太平,什么野猪黑熊的,敢冒头就让它变咱们的祭品!”
在周武看来,山里的危险,无非就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猛兽。他们周家村的汉子,祖祖辈辈都在这青龙山里讨生活,对付这些东西,经验丰富得很。
周书仁也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说道:“是啊,小砚。往年咱们祭祖,前头有九人组成的‘开路阳火阵’,手里举着火把,敲着铜锣,寻常的孤魂野鬼,早被这阳气和声响吓跑了,不敢近身的。这么多年,也一直很安稳。”
周砚摇了摇头,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伯年爷,各位,今时不同往日。”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前些天我去城里处理了一些事情,那件事牵扯到一种极为阴邪的风水大局。如今局已破,但其中逸散出的海量阴煞之气,必然会随风飘荡,四处游走。我们周家祖坟所在的青龙山脉,本身就是阴气汇聚之地,那些外来的阴煞之气,就像是倒入油锅里的冷水,必然会引得山中那些东西……变得比往年更加狂躁,也更加厉害。”
这番话,他说得半真半假。振龙集团“百鬼抬轿局”的事太过骇人,他不想让村民们知道太多,徒增恐慌。但其带来的后果,却必须让他们有清醒的认知。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青龙山的方向,眼中泛起一层常人无法察觉的淡淡金光。
“在我的眼里,现在的青龙山,尤其是通往祖坟的那条山路,几乎被浓得化不开的阴气笼罩。山林里的游魂野鬼,数量比往年多了数倍不止,而且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戾气极重的存在。往年那种九人阳火阵,恐怕……不够了。一旦被它们冲撞了队伍,后果不堪设V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伯年猛地吸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没有怀疑周砚的话。自从上次周砚轻描淡写地解决了村口那桩邪事之后,村里这些主事的人,就已经把周砚当成了周家真正的传承者,对他身上那份来自老太爷的神秘本事,是既敬畏又信服。
“那……依你看,该当如何?”周伯年将烟锅在石桌上磕了磕,沉声问道。
这才是周砚此行的目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个宏大的阵法缓缓道来:“想要万无一失,我们必须布一个大阵。这个阵,不靠符,不靠咒,而是靠我们自已。它的名字,叫‘以人为符’。”
“以人为符?”周武和周书仁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没错。”周砚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简单来说,就是将我们整个祭祖的队伍,变成一道巨大的、移动的、活着的护身符文!”
他拿起石桌上的一根树枝,在空地上迅速勾画起来。
“首先,我们需要人。不是九个,也不是二十个,而是整整六十四人。”
“六十四?”周武瞪大了眼睛,“要这么多人?这几乎是村里所有的青壮了!”
“必须是六十四人,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周砚解释道,“六十四,对应的是《易经》中的六十四卦,它囊括了天地万物变化的至理。以这个数目为基,才能构建出最完整、最稳固的阳气循环,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阳气壁垒。”
“这六十四人,要在行进的途中,按照我指定的八卦方位站立、行走,步调必须协同。到时候,我会作为阵眼,在队伍中央进行调度。这样一来,我们整个队伍,就不再是一群散乱的人,而是一个浑然一体的阵法!”
他越说,眼神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壮观的景象。
“其次,我们需要灯。同样是六十四盏,人手一盏,而且必须是长明油灯,从进山到出山,灯火绝不能灭!”
“这油灯,也不是普通的油灯。”周砚加重了语气,“灯油,必须用桐油、朱砂粉和艾草汁三者混合调制而成。桐油为基,可保长燃不熄;朱砂,乃是矿物中至阳之物,能辟易百邪;艾草,本身就有驱瘴避秽的功效。三者合一,点燃的灯火,便不再是凡火,而是蕴含着纯阳之气的‘法火’。这六十四盏法火,就是我们‘人符大阵’的六十四个能量节点!”
“当这六十四人,手持六十四盏长明法灯,按照六十四卦的方位行进时,他们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阳气,就会被法灯的灯火牵引、连接、放大。最终,所有人的阳气会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符文之形。若是在夜晚从高空俯瞰,我们的队伍,就是一道在黑暗山林中行走的、散发着煌煌金光的巨大道家‘护魂符’!”
“有此大阵在,莫说是寻常的孤魂野鬼,便是山中的百年精怪,也绝不敢靠近我们半分!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完,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周伯年、周书仁、周武三人,全都张大了嘴巴,被周砚描绘出的这幅宏大而又玄奇的景象给彻底镇住了。
将六十四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道行走的巨大符咒?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听起来就像是神话传说里的故事!
良久,周书仁才颤巍巍地推了推老花镜,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和恍然:“六十四卦……人符……老朽想起来了!族谱的末页,曾有老太爷留下的一段批注,语焉不详,只提过一句‘大凶之年,当以人合卦,以火为引,方可得安’。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听小砚你一说,才豁然开朗!原来……原来指的就是这个‘人符大阵’啊!”
周书仁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周伯年和周武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好!好!”周伯年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苍老的脸上泛起一股决断的潮红,“就按小砚你说的办!安全第一!祭祖是大事,也是敬告列祖列宗我们周家村人丁兴旺的大日子,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的目光转向周武,变得锐利起来:“阿武!”
“在!”周武立刻挺直了腰板。
“挑人的事,交给你!记住小砚说的,要六十四个!不光要身强力壮,更要心性沉稳,脑子活泛,到时候能听指挥,不变阵型!这事,你亲自去挑,挨家挨户地去说清楚,务必挑出最好的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武大声应道,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凝重。这种大事,交到他手里,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周伯年又转向周书仁:“书仁叔。”
“村长,你吩咐。”
“你见多识广,心思细密。调制灯油的事,就由你来总负责。桐油、朱砂、艾草,需要多少量,怎么配比,你都详细问清楚小砚。这三样东西,村里有多少,还差多少,立刻统计出来!缺的,我马上派人去镇上买!一定要买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放心,误不了事。”周书仁郑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周伯年的目光落回到周砚身上,充满了欣慰和倚重。
“小砚,你,就是咱们这次祭祖大典的定海神针!阵法的具体方位,行进的规矩,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细节,都由你来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全村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你调遣!”
这位在村里说一不二的老人,在这一刻,将最高的指挥权,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年仅二十岁的周砚。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传承。
周砚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伯年爷,您放心。有我在,我保证所有参加祭祖的族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事情就此敲定。
整个周家村,这台精密的机械,立刻围绕着“人符大阵”这个新的核心,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周武的效率极高,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几个年轻人,挨家挨户地开始挑选人手。他的标准极为严格,不光看力气,还要考察性子。那些平日里跳脱浮躁的,一概不要;性子沉闷但踏实稳重的,反而优先入选。一时间,能被选入这六十四人的队伍,成了村里年轻小伙子们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周书仁则带着几个老成持重的妇人,开始清点库房里的物资。桐油是自家榨的,存量不少;艾草更是漫山遍野都是,现采现用即可。唯一比较紧缺的,是高品质的朱砂。周伯年二话不说,当即就派了村里最机灵的后生,揣着厚厚一沓现金,开着村里的拖拉机,连夜赶往镇上最大的药材铺。
而周砚,则成了全村最忙碌的人。
他先是根据记忆中传承的阵图,用最精准的笔墨,画出了一份详细的“六十四卦人行阵位图”。阵图上,每一个人的位置,彼此间的距离,行走时的步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复杂程度堪比精密的电路图。
随后,他又开始着手准备增强法灯威力的辅助材料。他让村里的孩子们去收集清晨的露水,去寻找向阳山坡上的无根之草,又亲自去了村东头那条常年不断流的小溪里,取了三桶“活水”。
夜深人静之时,周砚将自已关在房间里。
他取出从振龙集团带回来的那块养魂木。经过这几日的正法洗练,上面的邪气已经被他体内的浩然正气涤荡得一干二净,恢复了灵木的本来面目。
他没有犹豫,催动体内微弱但却精纯无比的法力,以指为刀,开始在养魂木上刻画起来。他要做的,是六十四枚小小的“引阳符”。
这符咒,到时候要贴在每一盏长明油灯的灯座上。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最大限度地激发朱砂和艾草的纯阳属性,并将灯火的阳气与持灯人的阳气完美地连接在一起,使得“人符大阵”的运转更加顺畅,威力也更为强大。
刻画符咒极为耗费心神,尤其是以养魂木为载体,更是需要精神力高度集中。
窗外,月明星稀,整个周家村都已陷入沉睡。只有周砚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手中的刻刀在木块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春蚕食叶。
而在村外,那片沉寂无声的青龙山脉深处,浓郁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幽幽地注视着山脚下这个灯火通明、阳气鼎盛的村落。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恶意,正在黑暗中缓缓凝聚。
今年的祭祖,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