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找上门来的时候,沈惊蛰正泡了一杯新茶。
那是他连续两天没合眼之后的第一杯茶。茶叶是去年的龙井,放得有些陈了,但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还是泛起一股清冽的豆香。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值房里却还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一截长长的灯花,火光在晨风中微微跳动,将茶汤照得碧莹莹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已浮上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由浓转淡,越来越细,终于在他出神的那几息里彻底消散了。
叶知秋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大理寺少卿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长衫,腰间系着青色宫绦,看上去更像一位来串门的清雅文士。但他脸上的神色可不是来叙旧的。他径直走到沈惊蛰对面坐下,将一叠卷宗放在桌上,动作不轻不重,但落定的那一声闷响把他的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
“沈惊蛰。四条人命,前后两个月。”叶知秋开门见山,一个字都不肯浪费,“你手上有没有可以递到堂上的证据?”
沈惊蛰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没有。”
“没有?”叶知秋的眉头拧紧了。他翻开自已带来的那叠卷宗,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一页,“许万山,七月十三。刘伯安,八月九。陈敬轩,九月初四。周文渊,九月初六。四桩命案,唯一的共同点是你说的那个送信人。一个穿灰衣服的、谁也记不住长相的人。这就是你查了三天的全部结果?”
“不止。”沈惊蛰说,“还有信。四名死者都收到过信,都烧掉了。”
“信已经烧成灰了。送信人没有姓名没有住址没有长相。”叶知秋一条一条掰过来,“沈惊蛰,这叫什么证据?”
“间接证据。”沈惊蛰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间接证据也是证据。”
“在堂上不是。”叶知秋的语气沉了下来,“大理寺的程序走到下一步,我手里必须有能递到堂上的东西。你查的方向我认可,但我需要物证,只要有物证我就有办法给你争取更高的查案权限。否则,四桩案子只能分开审,你的三案并查呈报早晚会被驳回。”
沈惊蛰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叶知秋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一个面沉如水,一个悠然自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了的沉默。过了片刻,沈惊蛰放下茶杯,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在破案时兴致上来了的、带着一点挑衅意味的笑。
“叶少卿,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叶知秋微微皱眉。
“有一个大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走进一间空屋子,把门从里面锁上。半个时辰后人们破门而入,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凭空消失了。所有人都说他用了仙术。”沈惊蛰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实际上,他根本没进那间屋子。人们看见的‘走进屋子’,是他设计的视觉误导——门后面有一面铜镜,把旁边走廊的影像反射过来。人们看着他‘走进’门,其实他拐进了旁边的走廊。”
叶知秋低头看着那个用茶水画出来的方框,没有接话。
“密室杀人有十九种基本手法。”沈惊蛰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第一种,凶手根本没离开密室,藏在角落或者夹层里,等尸体被发现、众人涌入混乱的时候混入人群离开。第二种,凶手利用机关从外部锁门,门闩看起来是从里面闩上的,实际上是凶手用细线、磁铁或者卡榫从外面操作完成的。第三种,凶手在室内杀人后离开,事后由不知情的第三者在外面锁门。”
“这三种都不可能。”叶知秋打断了他,“前三起命案的现场我都亲自检查过。夹层没有,夹墙是实心的,我让人一寸一寸敲过。机关痕迹没有,门闩上的刀痕是撬门时留下的,不是反复操作的磨损。至于第三者锁门,仆人发现尸体时门是反锁的,钥匙还在锁孔里,不存在‘不知情的第三者’。”
沈惊蛰没有因为被打断而露出丝毫不悦。他停了一下,等叶知秋说完,然后继续。他的手指停在了第四根上。“第四种,死者自已锁的门。”
叶知秋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是说,这四个人是自已把自已锁在密室里然后等死的?”
沈惊蛰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桌上那幅用茶水画出来的方框,茶水已经半干了,方框的边缘开始模糊。叶知秋也没有追问,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院子里厉胜巡逻时靴底踩在青砖上的规律声响,一下,两下,像某种被放慢了数倍的更鼓。沉默了约莫五息,沈惊蛰终于开口。
“也许不是等死。也许他们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而送信人交给他们的那封信,就是仪式的开端。如果是这样,‘密室’就不是用来阻挡凶手的堡垒,而是他们为自已选择的舞台。门是他们自已锁的,因为这场演出不需要观众。”
叶知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惊蛰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位比自已还年轻的执剑使,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那是一个把命案当作谜题来解的赌徒眼神,背后的专注令人心生寒意。
但他没有再反驳。因为如果沈惊蛰的推论是对的,如果这四个人真的是自已走进去、自已锁上门、自已坐下来闭上眼睛的,那这些案子从性质上就变了。不是谋杀,是仪式。
不是凶手选择了密室,是死者需要密室。而一个能让四个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人心甘情愿遵守同一套仪式的人,远比一个普通的连环杀手更危险。
叶知秋将杯中冷掉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在值房里踱了两步,停在了沈惊蛰摊开的那张画了四个圈和几条线的纸前。他的目光扫过许万山、刘伯安、陈敬轩、周文渊这四个名字,最后落在那个被圈起来的“因”字上。他问沈惊蛰下一步要查什么。
“春风楼。”沈惊蛰说,“四名死者在收到信之后、死亡之前,都去过春风楼听曲。我怀疑那里是仪式的一部分。信让死者产生愧疚或恐惧,念珠暗示了死亡的形式,春风楼的曲子可能是第三步,催眠,或者某种形式的心理强化。乐坊是一个公开场所,送信人可以毫不引人注目地混在人群中,观察猎物是否按时赴约、是否在听完某首特定的曲子后起身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你怀疑春风楼的乐师?”
“不一定是乐师。也可能是观众,也可能是送茶的小厮,也可能是某个恰好每次都在场的常客。眼下我需要你以大理寺的名义,从春风楼调出过去两个月的全部客人名册,交叉比对每一名死者的赴楼时间,找同一天同一时辰也在场的重复名字。”
叶知秋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他随即又提醒沈惊蛰:即便有了大理寺的调令,春风楼也未必会老实配合,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乐坊,东家背后有户部的人脉,强查容易打草惊蛇。
“那就别惊动东家。账册在账房。你以‘协助调查国子监命案’的名义调取近两月的排班本,这是大理寺的正常职权范围,春风楼没有理由拒绝。”沈惊蛰说,“取回来之后,让厉胜带几个信得过的吏员用笨办法排查:先把同一时段四名死者都在场的场次挑出来,再找出这些场次里重复出现的常客,最后用人名去对悬镜司暗桩的直档。一旦发现哪一个客人的信息模糊、住址含混、或者长相没人记得住,立即停下,不要派人去问,直接把人带回悬镜司。”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将卷宗挟在腋下,推门走了出去。门外廊下,厉胜正抱臂靠在柱子上,看见叶知秋出来,微微点了点头。叶知秋也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交流不超过这两个动作,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叶知秋可以放心走。沈惊蛰在里面,安全。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惊蛰将茶杯放回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春风楼。他往下画了两条线,一条写着“乐师”,一条写着“化缘僧”。在这两者之间打了一个问号。
春风楼需要查。净慈寺需要去。但在更外围,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叶知秋没有问、而沈惊蛰一直在等叶知秋问的问题。
如果送信人只是替人送信,那写信的人是谁?
那个了解每一个人的过去、知道他们内心最脆弱的位置、能够用一封信击穿他们所有防线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送信人只是他的手指。而手指是不会自已动的。
沈惊蛰盯着纸上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笔搁回笔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裹着院子里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纸条微微掀起一角。他伸出手指将纸条按平,指尖在“化缘僧”三个字上重重叩了一下,没有回应自已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