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破布,沉沉压在村落上空,连月光都透着几分清冷。
劳累了一天,沈砚本就睡得浅,约莫后半夜,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混着泥土滑落、草木折断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揪紧。
这院子本就低矮,土坯院墙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半截,别说防贼,就连半大孩子都能轻易翻进来。沈砚不敢动弹,屏住呼吸仔细听,屋外的脚步声拖沓又轻浮,直奔着堂屋的方向而来,还伴随着刻意压抑的粗喘。
沈月就睡在里屋的小床上,林秀怕女儿害怕,一直陪着她睡,沈砚则守在外间,夜里但凡有一点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谁?”沈砚压低声音喝了一句,伸手摸过枕边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那是他白天修农具时留下的,本是用来撑农具,此刻却成了唯一的防身之物。
外面的动静顿了一瞬,随即非但没退,反倒传来翻墙落地的闷响,尘土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一个含糊又猥琐的声音响起:“沈小子,别装睡,叔就是来看看……秀嫂子跟月妹,夜里冷不冷。”
沈砚脑子一嗡,瞬间听出了这人的声音——是村里的老光棍,王癞子。
王癞子四十多岁,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守着一亩薄田混日子,平日里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他见沈家没男人,林秀虽是寡妇却性子温顺,沈月又渐渐长开,年纪小模样清秀,早就动了歪心思,平日里就总在沈家院外转悠,时不时说些浑话,只是从没敢这么大胆过。
如今沈砚大病初愈,家里依旧一穷二白,王癞子料定他们孤儿寡母好欺负,竟趁着半夜,直接翻墙闯了进来。
“滚出去!”沈砚瞬间怒上心头,猛地翻身坐起,攥紧木棍就往门口冲。
里屋的林秀和沈月也被惊醒,沈月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林秀的胳膊,不敢出声,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林秀也是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却还是强撑着护住女儿,声音发颤地喊:“王癞子,你放肆!光天化日……不对,半夜三更,你竟敢闯民宅,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在这穷村子里,谁狠谁就是王法!”王癞子已经推开虚掩的院门,大摇大摆地往屋里凑,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显然是喝了点酒壮胆,一双浑浊的眼睛,色眯眯地往里屋瞟,“秀嫂子,你守寡这么多年,一个人带俩孩子多不容易,跟着我,以后我帮你养家,月妹也能有口饭吃……”
“你胡说八道!”林秀又气又怕,声音都在抖。
沈砚快步挡在里屋门口,将母亲和妹妹护在身后,手里的木棍直直指向王癞子,眼神冷得吓人:“王癞子,我最后说一遍,立刻滚出我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此刻的沈砚,虽大病初愈,身子依旧单薄,可周身的气势却格外骇人,没有丝毫往日的懦弱,眼神里的狠劲,让王癞子心里莫名一慌。
可王癞子仗着自已人高马大,又觉得沈砚是个病秧子,压根没放在眼里,嗤笑一声:“不客气?你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子,能拿我怎么样?识相的,就乖乖让开,别给自已找不痛快!”
说着,他就伸手去推沈砚,想要往里屋闯。
沈砚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攥紧木棍,狠狠往他胳膊上砸去。他前世在老家干过农活,也学过几招防身的法子,力道虽不算大,可打在身上依旧生疼。
“哎哟!”王癞子疼得龇牙咧嘴,瞬间恼羞成怒,“好你个小崽子,敢打我!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他挥舞着拳头,就朝沈砚扑了过来。沈砚身子虚,力气比不上他,只能凭借灵活躲闪,一次次避开攻击,同时死死守住门口,不让王癞子往前一步。
两人的扭打声、呵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很快就惊动了隔壁的邻居。
最先听到动静的是隔壁的陈满仓,他本就睡得浅,听见沈家传来吵闹声,还有王癞子的泼骂,立刻就反应过来出事了,一骨碌爬起来,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往沈家跑。
“哐当”一声,陈满仓一脚踹开沈家院门,怒声喝道:“王癞子,你敢在沈家撒野!”
紧接着,周围几家的灯也陆续亮了起来,村民们披着衣裳,纷纷赶来看热闹,有人拿着火把,将院子照得通明。
王癞子见来了这么多人,酒劲瞬间醒了大半,心里开始发慌,可嘴上依旧不服软:“陈满仓,这是我跟沈家的事,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你半夜翻墙闯寡妇家,调戏妇孺,这叫私事?”陈满仓举着扁担,一步步逼近,满脸怒容,“王癞子,你丢尽了咱们村的脸,今天我就替村正收拾你!”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议论起来,看向王癞子的眼神满是鄙夷。
“真是不要脸,大半夜闯沈家,太缺德了!”
“沈家本来就够苦了,他还来欺负人,还是不是人!”
“赶紧把他赶出去,报给村正,好好治治他!”
平日里那些爱嚼舌根、冷眼旁观的村民,此刻也都站在了沈家这边。说到底,乡里乡亲的,再怎么议论家境,欺负孤儿寡母、半夜闯宅的事,实在太不地道,犯了众怒。
王癞子看着围上来的村民,一个个眼神不善,心里彻底慌了,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转身就想翻墙逃跑。
“想跑?站住!”沈砚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陈满仓也快步上前,死死按住王癞子的胳膊,将他摁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再也不敢了!”王癞子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狼狈地大喊求饶。
这时,村正王老实也被惊动,披着衣裳匆匆赶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癞子,又看了看屋里吓得脸色惨白的林秀母子,脸色铁青。
“王癞子,你好大的胆子!”王老实厉声呵斥,“咱们村虽穷,可也没有半夜闯宅、欺凌孤寡的规矩,你这是败坏村风,不知廉耻!”
王癞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村正,我错了,我喝多了酒,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一次吧!”
“糊涂?”沈砚冷冷开口,眼神锐利,“你若是真糊涂,怎么不往别人家闯,偏偏来我家?分明是蓄谋已久!今天若是没有邻居赶来,我们母子三人,就要被你欺负了!”
他的话字字铿锵,戳破了王癞子的借口,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要求村正严惩。
王老实脸色阴沉,当即做出决断:“把王癞子绑起来,关进村口的柴房,饿他三天,让他好好反省!另外,罚他日后帮沈家打理三个月的田地,抵偿今日的罪过,若是再敢犯,直接扭送官府,绝不轻饶!”
这个惩罚不算重,却也让王癞子吃尽苦头,村民们都纷纷点头,觉得处置公道。
陈满仓和两个青壮年村民,当场就把王癞子绑了起来,拖出了沈家院子,周围的议论声也渐渐散去。
临走前,王老实看向沈砚,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砚小子,今晚做得好,护住了家人。以后再有这事,立刻喊邻居,喊我,别自已硬扛。”
林秀也连忙上前,对着王老实和陈满仓,还有帮忙的村民连连道谢:“多谢村正,多谢各位乡亲,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秀嫂子别客气。”陈满仓摆了摆手,又叮嘱沈砚,“晚上把院门抵紧,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喊我。”
等村民们都走后,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可刚才的惊吓,却久久没有散去。
沈月依旧吓得浑身发抖,扑在林秀怀里小声哭泣,林秀抱着女儿,身子也在不住地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好的一个家,穷得揭不开锅也就罢了,连夜里睡觉都不得安宁,还要被泼皮无赖欺负,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砚看着怀里相拥而泣的母女,心里又疼又怒,还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底层的乡村,穷,就意味着软弱,意味着会被人肆意欺负。没有权势,没有力气,没有家底,就连最基本的安稳,都成了奢望。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坚定。
今晚的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他发誓,一定要尽快让这个家强大起来,一定要让自已变得足够有能力,护住母亲和妹妹,再也不让她们受这种惊吓,再也不让任何人,敢随意欺负沈家。
沈砚起身,把倒塌的院墙简单用石块堵住,又搬来屋里的木桌,死死抵住房门,确认安全后,才回到屋里。
“娘,月妹,别怕了,没事了。”沈砚轻声安慰着,声音沉稳,给人无尽的安全感,“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来家里滋事,我保证。”
林秀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或许,这个儿子,是真的长大了,能成为这个家的依靠了。
夜色依旧深沉,可沈家的屋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场夜半的风波,不仅没打垮这个贫寒的家,反倒让沈砚彻底燃起了斗志,更加迫切地想要改变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