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府书房的灯火算不上亮堂。
那一星半点的豆大火苗在青瓷盏里跳得欢快,像是在嘲笑案桌后头那个正对着白纸黑字抓耳挠腮的青年。
和珅此时正苦着一张俊脸,右手攥着那杆已经分了叉的紫毫笔,左手拼命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那所谓的格子账本在他眼里,简直到处都是诱人堕落的陷阱。
他本就是个对数字敏锐的人。
哪怕此时只是个正六品的三等侍卫,他脑子里那台算盘也早已打得噼啪作响。
他只要笔尖轻轻一颤,就能在那看似严密的格子里抠出两升禄米的富余。
可一想到沈知意那双清冷如雪、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和珅伸出去的手又触电似地缩了回来。
那个女人,可是能把李婆子半辈子的私房钱都生生给掏出来的活判官。
和珅长叹一声,笔杆在宣纸上落下个无意识的圆圈,像极了他现在这团乱麻似的心绪。
就在这时,书房那两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风卷着一丝温润的香气,顺着门缝毫无章法地撞了进来。
那香气不仅有谷物的醇厚,还带着几分叫不出名头的草药微苦,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和珅像是一只受惊的野鹤,下意识地把那一叠画歪了的账页往砚台底下塞。
抬头一瞧,沈知意正挽着那对细白如藕的袖口,手里端着个灰扑扑的瓦罐跨了进来。
烛火映在她那张温婉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让人呼吸发紧的烟火气。
沈知意嗓音轻缓,像是一缕绕过指尖的苏绣凉丝。
“怎么,和大人这是在书房里练哪门子神功,竟还要藏着掖着的?”
这声音听得和珅后颈皮一紧。
他忙不迭地站起身,脸上的局促在那双漂亮桃花眼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夫人说笑了。”
“不过是这格子画得不太整齐,怕污了夫人的眼。”
沈知意没揭穿他那点小心思,径直走到桌前,把瓦罐往桌上一搁。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有力。
“画得不整齐就慢慢画。”
“脑子累了,笔底下自然就全是浆糊。”
她顺手掀开瓦罐的盖子。
一大团带着暖意的白汽瞬间升腾而起,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瓦罐里是熬得粘稠的白粥。
每一粒米都绽开了花,糯唧唧地翻滚着,中间缀着几颗去了核、被煮得红亮软烂的红枣。
几枚切成薄片的茯神和远志在粥里若隐若现,透着股说不出的清雅。
和珅咽了口唾沫,喉结不安分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今天在宫里被那几个满洲勋贵出身的侍卫挤兑了一整天。
为了那点不值钱的体面,他硬是端着架子,午间只在那破茶棚里就着凉水啃了半个干巴巴的烧饼。
此时腹中早已是空城计唱了大半场。
他指着那瓦罐,声音带着几分他不自知的沙哑。
“这是什么?”
沈知意盛出一小碗,细瓷调羹在碗沿磕出清脆的叮当声。
“药膳粥,治你那肝火太旺、心神不宁的毛病。”
她把碗往和珅面前一推,语气里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利索。
“趁热喝,少一勺都不行!”
和珅端起碗,手指触到那温热的瓷壁,指尖竟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他在钮祜禄家那些年,自打生母走后,这还是头一遭有人在深夜里为了他的身子骨熬上这么一锅东西。
那位继母不克扣他的口粮已是天大的恩赐,哪里会管他心神宁不宁。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粥入口即化,温软顺滑地滚过舌尖,带起一股子回甘的清甜。
药材的苦涩早被米油给包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在口腔里散开。
那一瞬间,和珅觉得自已那颗总在算计、总在焦虑、总在怕被这大清朝吞了的心,忽然被这碗热腾腾的粥给稳稳当当地托住了。
他喝得飞快。
三两下功夫,那细瓷小碗便见了底。
可他刚放下碗,正撞见沈知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和珅那原本就被热气蒸得绯红的面皮,此时更是烫得惊人。
他慌乱地侧过身,假装去拨弄灯芯,实则把那空碗悄悄地往砚台后面挪。
动作局促得像个偷吃了邻居红枣的顽童。
沈知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给他盛了一碗。
“喝这么快,是怕我往里面下毒?”
和珅接过碗,垂下的眼睫颤得像是在风里挣扎的蝶翼。
“是夫人手艺太好,为夫……为夫有些没忍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局促,和那点子不值钱的感动。
这种关怀对他来说太陌生。
陌生到让他觉得手里的碗沉得像是有千斤重。
他以前觉得钱是天底下最能给人安全感的东西。
哪怕是李婆子抠走的那几枚带着汗腥气的铜板,在他眼里也是保命的底气。
可现在,他瞧着沈知意那白皙指尖上沾的一点灰。
那是刚才在厨房里扇火时蹭上的。
那点灰黑,在他眼里竟比那八亿两白银还要刺目。
叮。
沈知意的脑海里准时响起了一声悦耳的提示音。
检测到配偶内心产生深度情感波动,好感度上升5点。
当前贪腐潜力值微降:89→88。
沈知意盯着那行跳动的红字,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稍微落了地。
看来这大清朝的第一巨贪,也不是块捂不热的铁疙瘩。
对付这种从小穷怕了的人,光靠那几块跪不烂的搓衣板是不够的。
你得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银子更热乎、更让他舍不得撒手的东西。
“善保。”
沈知意忽然开口唤他的名字。
和珅正埋头苦干第二碗粥,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嘴角还沾着一粒晶莹的白米。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自然地伸手,用帕子轻轻揩去了他嘴角的那粒残余。
和珅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手里的调羹还悬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一刻,书房里的空气稠得像是还没熬化的蜜糖。
沈知意收回帕子,漫不经心地揉成一团,眼神再次落在那叠账本上。
“这粥是贵。”
“但我冯霁雯想让你吃的东西,你就得大大方方地吃!”
“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银子,吃一口是香,可它伤胃,更要命。”
“你若是将来想吃得下、睡得着,这脑子里那点子转不过弯的鬼主意,就得先给我放进这药膳粥里化了!”
和珅握着碗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白。
他看着沈知意,那双总藏着八面玲珑的桃花眼里,头一次透出了一股子清澈的卑微。
“夫人教训的是。”
他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托盘。
这一次,他没再躲藏,而是定定地看着沈知意。
“这粥的滋味,为夫这辈子……大概是忘不了了。”
沈知意挑了下眉,利索地收拾好托盘。
“忘不了就记着,明天一早还得指望和大人去锦绣轩当那个活招牌呢。”
她转过身,没再看和珅那张写满了“受宠若惊”的脸蛋。
衣摆掠过门槛的声音利落而清脆。
和珅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盯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瓦罐发了许久的呆。
他突然站起身,把砚台底下那张画歪了的账本抽出来,用力撕了个粉碎。
那些带着算计和侥幸的碎片,在他指尖化作了一团乱麻。
他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笔尖蘸饱了浓墨。
这一次,他那一列列的格子画得极稳,横平竖直,像极了这和府里新立下的、不可撼动的规矩。
他一边写,嘴角还带着一抹连他自已都没察觉的软和弧度。
此时正躲在廊下阴影里的刘全,瞧着屋里突然勤快起来的自家爷,下巴差点没砸在地砖上。
那可是两碗带着药味儿的白粥啊。
姑爷这架势,怎么吃得跟那西王母的蟠桃似的,连脊梁骨都支棱起来了?
刘全缩了缩脖子,心里直打鼓。
看来,只要跟着奶奶有肉吃……不,有粥喝。
自家爷这辈子,怕是都要在那搓衣板和瓦罐粥之间,跪出一条青云路来了。
……
一墙之隔的卧房里,沈知意已经熄了灯。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耳边响着系统面板那一闪一闪的红光声。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第一步,胃已经抓住了。
那接下来的步子,就该往那大清朝最繁华的街面上迈了。
她倒要瞧瞧,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理财圣手,能不能在那堆正经生意里,算出个清清白白的朗朗乾坤!